索廉像是很久没有说话了，经常忘情地挥舞着手臂。尽管对话的内容大多毫无营养，但让埃兰达感到敬佩的是：矮人幽灵的内心仍保留着对他们国王的忠诚和尊敬。只要泰特提到那位“红胡子陛下”，索廉都会忘记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笑。
幽灵当然也没有忘记这四位客人到此的目的，他用悠长的声音沉吟道：“继续向着正午的太阳走吧，就和你们之前做的事一样。直到再也无法爬得更高，你会发现自己只完成了路途的一半。冰雪冻结的桥是唯一的通路，若是犹豫半点儿，便会被拽下黑暗的深渊，万劫不复。独眼的暴君在被玷污过的王冠上畅快地狂笑，它并不知道终有一天，会为自己的愚行付出代价…”曾经布下的魔法阵不能满足矮人的灵魂在这个世界停留太久，他的话语被掐断了，身体如同被吹熄的蜡烛剩下的清烟般，很快散失得无影无踪。
“独眼的暴君…”泰特反复咀嚼着自己听到最后几句话，他又回头看了看莉雅和卡雷尔，“不如叫‘独眼的恶魔’。”老人惴惴不安——当他感觉到自己有可能要影响到其他人的命运时，便会不知所措：“两个年轻的佣兵小毛头看来并不可靠，难道说只能让莉雅去…不，即使是一队圣骑士也不一定能抵挡住它，怎么办？难道要放弃吗？硬来的话，很可能会让三个孩子白白丢掉性命。”脑海里，一个想法出现，便立刻被否决。
时间对需要思考的老人来说并不充裕。
“瞧，索廉又躲起来睡大觉了。”泰特仿佛是在说一位刚刚从舞台上走下去的杂技演员，“可我们却要上路啦，活人不能像幽灵那么悠闲——把一大堆麻烦事推给他人，自己一走了之。”
停顿了一会儿，泰特有了决定。
“我们…最好就在这里分手吧。”此时的泰特觉得自己的胸膛仿佛是空的，“剩下的路我自己可以走完。”
“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吧？”埃兰达实在想不通泰特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不是开玩笑…”泰特的脑袋无精打采地耸拉下去，“这是为了你们好。”
“如果是为了我们好，你就该说实话。”卡雷尔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你对我们有所保留。”
“什么是独眼的暴君啊，泰兰特拉先知？”一边，莉雅拨弄着衣甲上的徽章，女孩发出一声轻微的冷笑，这让埃兰达觉得她是明知故问。
“你们不能再走下去了。”老人无暇回答，“只要现在往西南方向走，在今天结束前你们还能找到出去的路…”
“感觉被小瞧了呢。”埃兰达对莉雅说。
“同感。”圣骑士队长点点头，“其实，先知大人即使不说，我也能猜到个大概…”
“难道说…泰特认为这座山上有我们难以应付的麻烦？”埃兰达“慎重”地分析道，“你让我们离开，自己却没有放弃，而且宣称是‘为了我们好’。嘿，吟游诗人的作品里经常有这样的剧情：为了让同伴避免厄运而提前与其分道扬镳，自己去承受危险…怎么样，让我说中了吧？”
莉雅被埃兰达言之凿凿的话逗笑了，虽然这位“弗莱先生”说得挺荒诞，但也和她的猜想**不离十。
“独眼的暴君，是指盘踞在加伦多夫山最邪恶的生物——霜蜘蛛的霸王，杰鲁玛（注1）。”泰特摊牌了，“普通的霜蜘蛛只有我的手掌那么大，而霸王霜蜘蛛随便一口都能把一头牛咬能两截！”
“听起来还蛮像那么回事的。”埃兰达不以为然，“我们对它来说，恐怕只是午饭后的加餐吧？”
此时的泰特并不在意少年的自大和狂妄，他认真地说：“它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蛰伏和浅睡中度过的，一旦醒过来，便开始吞噬同类。不然你能想像一个八条腿的小爬虫是如何长成庞然大物的？”
“吞噬同类…”蜘蛛的习性让卡雷尔想到他见过的不少阴险小人，“为了生存而不择手段吗。这样恶贯满盈的野兽，又怎能是你一个老头能对付的？”
“在成为骑士之前，我就懂得‘团队永远比个人要有效得多’的道理。先知大人，请不要再说分开的话了。”圣骑士队长重新走到队伍的前列，“而且，说不定运气够好，那位暴君今天正好休假呢。我们只是借它的领地路过罢了，它应该不会生气吧？”
“安然通过也不是没可能。”泰特咳嗽一声，“越是庞大的生物，越是懒虫。但你们想过，假如和它不期而遇怎么办？到时候可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那也只能让它吃些苦头了。”女孩轻松地笑笑。
“我认为莉雅说得对，这个风险值得冒。”埃兰达忽略了卡雷尔的立场，和圣骑士站在一边。
小队里除了泰特，就属卡雷尔的年龄最大。相对养尊处优的圣骑士大小姐和“小鬼”埃兰达，卡雷尔无疑是更为理智冷静的。
“二十年前，佣兵行会里出现一个不起眼的绿色任务（注2），是某个有实力的商会委托佣兵团去寻找一支在图卡雪山（注3）里迷路的商队。”青年一开口，泰特就意识到自己有支持者了，“最初，一个大佣兵团的分部接受了这个任务。被派往图卡雪山的小队离出发时算，已经整整过去了两个月，其间音信全无。有人猜测这些不幸的人遭遇了雪崩，而不大可能是雪豹之类的野兽——毕竟，没有一个人安然归来。”
卡雷尔挪动脚步，踩着积雪发出一阵沙哑的咯吱声。在充分吸引住莉雅和埃兰达的注意后，他接着说：“随着原先的佣兵团无力承担而放弃，任务的等级逐渐从绿色上升到紫色、深红色。冲着不断积累的丰厚佣金，先后有四支佣兵团铤而走险，也都无一例外地失踪在图卡雪山。为了防止谣言扩散，佣兵行会官方宣称他们不幸地葬身于暴风雪中，这个被诅咒的任务一度让佣兵行会成为被一些怀有恶意的人所无情嘲笑的对象。”
艾兰达和莉雅能够理解身为佣兵的卡雷尔的心情：假如对他们同样重要的皇室或教廷被卷入某件丑闻，自己也一定觉得无地自容。只见青年必须停顿一下才能继续叙述：“后来，直到连诽谤的言论也听不到了。令人想不到的是，某日，在一间挤满佣兵的酒馆里，一个被灌醉了的酒鬼竟然有些神志不清地吐露出所谓的‘真相’：如同山峰般庞大的八腿怪物把佣兵们当成了猎物。求生的本能让大部分人忘记了与那地狱生物间悬殊的差距，无论是矮人的巨斧，还是尖锐的弩箭，甚至凶猛的火焰魔法…不要说伤及它，甚至连阻止它都做不到。最后，抵抗变成各自逃命，有些人摔落悬崖，有些人撞上蜘蛛那看不见的网，更有些人被蜘蛛喷出的射线击中，瞬间东结成冰雕…只有少数人侥幸逃脱。”
“看来两只蜘蛛是亲戚呢，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肯定编造不出来。”埃兰达有些信了，“你的意思是…我们最好放弃？”
“不，我只是想让你们认识到挡在路上的是个什么样的生物。”卡雷尔纠正道，“你难道忘记了我们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为了早点回去保护蒂娜她们。”王储在心里默默地说。此时的他恨不得立刻长出双翼飞回麦格伦的王城。
莉雅一个转身来到泰特身侧：“命运就是…必须去做自己认为是错误的事，对吧？”
泰特有些哭笑不得：“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这么对你说过的？”
一线长长的足迹在雪地上蜿蜒，不久之后也必然将被散落的雪片擦去。在埃兰达看来，通往深蓝王冠的后半段路程走得很是压抑：言论自由被限制、哪怕出一点声音都会招致卡雷尔锐利的目光、每一步的落脚都要既轻且慢、还要随时帮助有些力不从心的泰特——稀薄的空气让埃兰达的腿也有点轻飘飘的，他同时也不得不佩服莉雅的耐力：少女的那身盔甲即使受到光明咒文的祝福而变轻，但那分量此时也足以压垮一名上位骑士的双肩。
忽然，埃兰达的视线里空出一大块——再往前走十几步，他便会落入深渊——外侧山峦与深蓝王冠的分界就在于此，联结它们的，则是东北方不远处的一条近乎透明的冰雪之桥。
“就是这里了。”泰特按着胸口，像是为了防止心脏跳出来，“这样的桥一共有三座，而我们要通过其中的一座。”
冰桥很宽，即使四人并排走过也没有问题。
“我先来。”卡雷尔几乎是有些蛮横地拦住莉雅，说话的声音却很轻。
注1：杰鲁玛，通过不断吞噬同类而成长的巨型霜蜘蛛，杰鲁玛在精灵语中意为“邪神的宠物”。传说曾作为邪神阵营的爪牙与诸神为敌，由于其令人毛骨悚然的形象，人们宁可相信它只存在于传说中。
注2：佣兵行会习惯把那些待受理的任务用颜色区分，分别是褐、绿、蓝、紫、红。
注3：图卡雪山，位于世界最辽阔的国家艾赛尔边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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