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初到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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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元铭上前,看着斗眼的双方,问道:“怎么回事?有什么不好解决的么?”这地界儿明朝的官儿们没见过陈元铭,虽然见他官服俨然,仪卫威风凛凛,却是没反应过来上前拜见,而蒙古勇士在两名千骑长带领下,齐刷刷单膝跪下,高呼:“拜见吾汗!”傍边的汉人在边地日久,多少知道些蒙古语,这才都知道眼前之人正是新到的长官,一位经历刚才过度紧张,此时精神一松,竟神智暂时混乱,两腿发软,双膝跪地道:“拜见吾……”猛然惊醒,“吾……之正堂大人!”众文官大恨:一时疏忽,竟被这小子奇兵突进,拔了头筹,给知府大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忙上前参拜不已,唯有同知郭邦杰身为市长、市委副书记,稍稍有些矜持扭捏。众武官则表情较冷,毕竟他们常年与蒙古人打生打死,这新来的都指挥佥事虽说是朝廷正式任命,身家清白,但竟然是蒙古人的小可汗,还真是让人心情矛盾。
调整了一会儿情绪,武官们也上前拜见。陈元铭与众官员们欣然回礼,而后带着大部队浩浩汤汤进入大同城,只是身后的蒙古兵与明军泾渭分明,陈元铭心道:看来以后互市的事他们之间是很难合作了。
入了城,安排妥当,陈元铭马不停蹄直奔王崇古家。寒暄之后,恭敬呈上张居正的引介信,这信陈元铭在路上用特殊手法不留痕迹地拆开看过,只把陈元铭夸得天上少有、地上仅见、陛下器重、前程无量云云,陈知府不好意思的同时也有些疑惑:引介信需要把自己写得这么好么?王崇古看完,微微一笑,道:“张叔大的意思,我已经知道了,呵呵,太多的事咱不用管,做好分内的事,与君分忧、与民造福就行了!呃,伯源总理互市,心中应该已有些章程了吧!”王崇古是老资格,叫几位阁臣的字,那是谁都不会介意的,陈元铭则还不敢这样,微微低头道:“下官只是约略有些扶持商业、构建商道的想法,还不成熟。张阁老言道鉴川公您经验丰富,特指点下官来请教。”王崇古自号鉴川,也爱让人称他的号,当下呵呵一笑,抖了抖手中的引介信,道:“什么请教,我看伯源你胸有成竹,想来年轻人敢想敢做,不是我这个老朽可比。”顿了顿,看着陈元铭,轻声道:“伯源应当小心谨慎,可不要让张叔大失望啊!嗯,以后有什么难办的,直接来找老夫好了。”陈元铭心道:王崇古这话,怎么听来像是张居正要给我下绊子呢?没道理啊!嘿!管他呢!哥们儿小心些就是。两人再谈了些边地民风、物品特产,王崇古又问了些陈元铭在蒙古的情况。待谈兴稍退,陈元铭起身告辞,只是留下的一些孝敬,却被王崇古婉拒了,其言道:到老夫这个情况,需要的已经不是这些了!
之后又去拜访方逢时。这老方一看就是极为自负的人,看着陈元铭态度相对冷淡。不过待看了引介信,方逢时略略思考了一会儿,而后态度比刚才大为亲切,陈元铭心道:这两封信意思相近,效果却真是不一样,王崇古看了不咸不淡,方逢时却前倨后恭,嘿嘿!到底是老方的职务、资历低了一些,还是要巴结一下张居正的。之后方逢时笑容满面,与陈元铭言谈甚欢。陈元铭告辞时,留下的孝敬,方逢时略略谦虚,也便欣然笑纳。待看着陈元铭离去,方逢时拿起引介信,又看了看,轻轻一弹,嘿嘿冷笑,心道:张叔大呀张叔大,你自己倒是推得干干净净,这歹人又让我来演,嘿!不过就是没有你张居正授意,本官也要称称这毛头小子的斤两!
陈元铭走出方府,觉得方逢时的态度有些蹊跷,仿佛就像自己一年多前在内黄县对付刘家人一般,寻思:难道张居正在这引介信上有什么暗示不成?只不过王崇古不摆他,提醒自己小心,而方逢时则遵命行事,假意结纳,想摆自己一道。是了,王崇古和方逢时是张居正的老朋友或死党,若是真正引介,在事实基础上略微夸张就能引起两人的足够重视,何必夸地没边没沿,所谓反常即为妖,事实上,官场书信来往常常有些反话或暗示的格式,这些只有本系核心才能了解,高拱就对陈元铭交待:若来信结尾是贤婿则为反话,若为铭儿则是正话,陈元铭去信若写岳父大人为反,仅署岳父为正。想及此,陈元铭不仅对张居正、方逢时警惕大生,对王崇古也是大为留心——可能他是一位极优秀的演员呢!
之后又去拜访了行都司指挥使范应行。这位都指挥使大人以勋戚袭侯在此挂了个名,在与实力派王崇古、方逢时稍稍交手之后,便走上了迷糊路线。陈元铭与他说公事,他便嗯、啊、哦、呃一堆,若说风花雪月却极为清醒,陈元铭的孝敬更是毫不客气,照单全收。陈元铭见此大喜,此种心中不爽之人正可引为助力,用来对抗推测中的张居正系的可能发难。

下面是大同总兵与驻大同城的卫指挥司的三位卫指挥使。大同总兵襄定伯陆敏与陈元铭品秩相仿,卫指挥使比陈元铭略低,这些人得到命令要协助陈大人处理互市事。陈元铭会同陆敏与前卫使曾孝思、后卫使秦北定、中卫使黄恪在一家名字颇为雅意的叫做思禅阁的酒楼里举行了虽小却高规格的宴会。陈元铭疑惑地问道:“这酒楼名字如此雅致,想来到此饮宴的都是雅士了?”陆敏等人笑而不答。待酒楼里各项服务摆上来时,陈元铭拍桌欣然赞道:“果然是修习欢喜禅的妙处!”众将爷嘿嘿**,气氛十分融洽。
这几位将爷在未来是要和陈元铭搭班子共事的,故而双方都刻意结交,你吹我捧,不亦乐乎!众姑娘们乳波臀浪、言笑晏晏、加油添火,气氛已然由融洽上升到热烈,眼看众位将爷就要和陈大人烧香拜把子,陈元铭酩酊大醉,一头栽倒在桌子上,第二次惨败于军人之手。众将爷借着酒劲哈哈狂笑,鄙视之情溢于言表。
陈元铭第二天强撑着处理了些待决事务,再给山西布政使写了封信,表达了仰慕尊敬之情,着人带上礼物送去。因大同府地位特殊,山西布政司一向很少管到这里,大同知府对布政使帖到人不到,已隐隐成为定例。又休息了一天,陈元铭才与大同府诸文员办了个见面宴会,陈知府食髓知味,再次把地点定在思禅阁,诸文员心照不宣,表情肃然,鱼贯而入。席间自有孝敬,陈元铭大票见得多了,心理素质自非当初做知县时可比,泰然受之。陈大人想起被将爷们击败的惨事,心中大是郁闷,决心今天要在诸文员的身上发泄出来,自是大肆进攻,直把十几位文员全部灌趴在地,才满意大笑,继而颓然倒地,呼呼睡去。眼看知府大人被抬了出去,诸文员一骨碌爬起来,对视一眼,会心一笑,享乐去也。
待各部门官员熟识之后,陈元铭一方面派自己的蒙古部属与土默特部来往联系,一方面与附近的商贾大户来往交流,一些虽然不是附近的人,但却是行商大家,也被陈元铭邀请而至,先集中商议了税率、回扣、大兵们维持秩序的保护费等内容,预备把兄弟襄定伯陆大人见到自己能得的份额,大是满意,与陈元铭的关系更进一步,已然达到预备亲兄弟的程度。当然,王崇古、范应行、方逢时也是不能漏掉的,范应行、方逢时照单全收,而王崇古仍是不要,以至于陈元铭几乎要认为王崇古确是清廉公正的君子了。
下面是确定互市货物,最终确定从蒙古输入马、牛、羊、皮毛以及特产植物药物等,输出粮食、布匹、绸缎、锅斧等物。然而正要上报实施时,方逢时来提醒说:锅子是铁器,小心蒙古人拿去重铸成兵器。陈元铭在草原时,知道蒙古人铁锅极缺,常常是一口锅用到破了十几个洞,补无可补,才无奈用皮子装水做饭。这铁锅之利,难以计数,陈元铭不愿放弃,方逢时犹豫道:“本来伯源所理,我不应该掣肘,只是思虑至此,言官职责所在,我当上奏朝廷。”陈元铭道:“大人职责所在,元铭明白,定不以此怨大人,只是元铭也会上奏章自辩,大人勿怪。”方逢时点头而去。
两人奏章到了隆庆帝手里,他先是挑了挑眉,而后一笑,对着面前诸位阁辅问道:“这事情,你们觉得下不了决定?还要送到朕这里?”李春芳上前道:“陛下,这铁器入蒙古实是一大隐患,陈元铭置大节不顾,唯言小利,实是本末倒置,误国误民,当夺其职权以为天下计!”扭头看了看陈以勤,陈以勤张了张嘴,道:“这个……陈元铭所为确实有欠思量。”李春芳一皱眉,心道:跟你说了半天,就要你一句欠思量么!
高拱轻轻“哼”了一下,抬眼去看张居正,张居正朗声道:“互市本就为安抚蒙古人众,若连铁锅一项都不能得偿所愿,这互市怕是难为。”高拱微微颌首,原先还以为张居正不讲义气,指使死党弹劾陈元铭,现在看来,似乎是方逢时个人的想法,自己逼张居正发言表态,好像有点欺负人了。再听张居正道:“方逢时虽然忠心为国,然其思虑不周,当受责罚。至于陈元铭,臣以为当责其对铁锅交易严加核实,定额定量,以防大量铁器流出,即可维持互市,又不使土默特部坐大。”高拱眉毛轻轻一挑,心道:原来方逢时还是你张叔大指使的呀!徐阶倒了一年多,你张叔大终于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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