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清风送帆影 水火齐相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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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队的骑士再次出现大江两岸,而且这次人数似乎比上次更多了些,出现的时间也更长,大约经过一柱香的功夫,才逐渐消失。
这时苏剑笑才察觉自己居然还没有忘记“恐惧”。即使他不怕死,也绝不肯落入这些人手里。有时候,落到官府手中实在比落入强盗手中要可怕得多。
这些追兵是官兵,不是强盗。官兵抓贼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们没有必要偷鸡摸狗,鬼鬼祟祟,所以他们绝对不会等到天黑才动手。任何人都知道在黑暗中逃走显然比在黑暗中抓人要容易得多。他们之所以迟迟没有动手,显然是要谋定而后动,务必一举成擒,不给苏剑笑留下任何机会。
牛僧孺已经受了重伤,不可能亲自指挥这次行动,则这次行动的策划人必定是他麾下的第一谋士,来自武林四大家族之一“谈笑庄”,江湖人称“朝雨挹轻尘”的上官来风。
苏剑笑不禁心中叹气。上官来风这个人虽然在江湖中是大大有名,但是却好像没有人见过他,没有人知道他的长相,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武功。江湖相传这个人实际比牛僧孺还要可怕。因为他神秘,神秘到连“谈笑庄”的人都不知道他的来历。不过却没有人怀疑他是来自“谈笑庄”,不但因为他姓上官,更重要的是这一点是由庄主“圣手淡刀光”上官德威亲口证实的。当然,上官德威的话也就仅此而已。
苏剑笑把船老大叫到舱中。
“想必你也已经看出来,我们这些人并不是简单的客人。”苏剑笑开门见山地说。
船老大紧张地点点头。这时他已经十分后悔,尽管后悔得有些迟了。
苏剑笑接着说:“我们是要逃避别人的追捕,而追捕我们的人也并不是简单的强盗,有一伙正是淮南帅府的人马,而他们现在已经来了。”
船老大脸上浮现出极度恐惧的神色。苏剑笑心中叹了口气。
“想必你也已经看出来,这并不是一般的官府抓贼。老实跟你说吧,你上次送上岸的那个书生,实际是方方面面都想得到的人物。所以,如果你被他们逮住的话,即使你老老实实地说出一切,他们也绝不希望你的话会传到别人的耳朵里去的。我这样说你明白了么。”
船老大脸色苍白地点点头。他走南闯北数十载,见多识广,深知对于杀人灭口的手段,不但强盗会用,官府更是熟练。他颤声问:“我该怎么办?我还有老婆孩子……”
苏剑笑截口说:“那就要看你是想要船还是想要命了。”
这根本就不需要选择。船老大也许在心里早就把苏剑笑的祖宗十八代骂遍了,但是他现在还要依靠这个人。
“现在离最近的码头还有多远?”苏剑笑问。
“还有十里就到钟州了。”
“他们绝对不会让我们到达那里。也不要想在这里靠岸,弃船逃跑,我保证我们一步都走不了就会陷入重重包围。”
船老大显然原本正有此打算,当即闭嘴。
苏剑笑站起身,抖了抖衣服,淡淡地说:“我不知道他们会使用什么手段,但是如果是我的话,就会先用火攻,把这艘船烧了,使我们走投无路,然后再慢慢收拾。顺便说一下,刚才我至少看见四艘船绕到我们身后去了,转身逃跑也是行不通的。”
事到如今,船老大只能一脸可怜地看着苏剑笑了。
苏剑笑暗自叹气,却仍平静地说:“你先出去,如果发现前面有船远远的迎面驶来,就来告诉我。”
也许苏剑笑的镇定给了船老大些许信心,他很快就走了出去。
也许现在唯一没有半点信心的人,就是苏剑笑自己而已。
谁知船老大几乎是刚出门马上又闯了进来。看到他那惊惶失措的表情,苏剑笑就已经明白了一个事实。
来了!
“至少有八条船,后面也有八条,全部都是淮南水师的艨艟巨舰。天啊,这简直是天罗地网……”
苏剑笑也不禁吃了一惊。虽然已经想到敌人这次肯定来势汹汹,但他万万想不到竟会有如此大的阵仗。
抓一个人要出动十六艘战船?而且岸上还不知道埋伏了多少人马。这宁采臣究竟惹了多大的麻烦?
苏剑笑依然神色不动,淡淡地说:“还有多远?”
“大概在半里之外。”
这么远就明目张胆的行动,显然是有恃无恐。
“好,马上调转船头,逆流而上。”
船老大有些疑惑,但是也没有说什么。现在他除了听从吩咐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苏剑笑跟着走出舱门。果然前后各有八艘船正全速驶来。
船老大和手下的人都是多年在水上讨生活的人,操船手法熟练无比。船很快就调过头来,返帆也被熟练地调整到逆流行驶的角度,慢慢地向上游驶去。船老大很快又来到苏剑笑身前。苏剑笑说:“你做得很好。在这样的水流中,潜行顺流而下,你能游多远?”
船老大说:“一里左右吧。”
“你手下的人呢?”
“也差不多。”
“好。”苏剑笑说:“你们即刻下水,潜到水里,顺流而下,能走多远就走多远。一定要坚持游到后面那八艘船的下游,才能起来换气。最好在三里之内,不要上岸。这样虽然也有危险,但是却是逃生的唯一方法。你敢试一试么?”
“那么你呢?”
他的眼神中居然有一种担心的神色。苏剑笑知道像他们这样的人长年受到官府欺压,特别是近年来,各个府镇各自为政,不服朝廷管制,到处都有自己的一套征捐纳税拦路要钱的规矩,这些在大江上下行走的人,受害尤甚,对官府实已痛恨在心,只是有怒不敢言。所以遇到敢于跟官府做对的人,往往敬慕为英雄人物,却多半不会考虑对方是不是江洋大盗。
苏剑笑心中苦笑,却只是平静地说:“我自有逃生之道,你自己保重吧。”
船老大很快就去了。苏剑笑来到船尾,对面敌船来势汹汹,如八匹恶狼般急速扑来。他心里出奇的平静,没有半分忧虑,也没有半分害怕。

他知道船老大这一去,成功的机会不会超过五成。如果没有自己站在这里吸引敌人注意的话,他们更是几乎连一成机会也没有。
现在苏剑笑只能为他们祝福了。这些船家被无端地拉入这场漩涡之中,苏剑笑绝不希望他们就此含恨九泉。
苏剑笑希望上官来风并没有亲自在场。虽然没有亲自领教过他的手段,但是现在苏剑笑却隐隐感到,倘若他在的话,所有这些计划都将落空。
这个仿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人物,似乎有一种令人惊畏的力量。
敌人的船只已经清晰可见,船上的人一个个立得挺直,队形整齐,刀出鞘,箭在弦,寒光闪闪,杀气腾腾,却不闻丝毫嘈杂声响,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精兵。
苏剑笑对此却视若无睹。
这时从身后传来“嗖”的一声响。原来后面的船顺流而下,来得更快,这时已经到了箭弩的射程之内。
一只箭顺风飞来,箭头迎风而燃,准确地射在船帆之上。船帆立燃。
几十只箭矢几乎是一齐射到,咄咄咄地钉在船身各处。
整只船瞬间燃烧起来,冲天的火焰烧得苏剑笑背部发烫。
他却始终没有回头,定定地直视着前方。只见前面正中一艘船上有一个人始终负手而立,气定神闲,卓尔不群,一望而知是高手。那人忽然从身旁士兵手中接过弓箭,弯弓搭箭,一箭嗖地迎面射来。
苏剑笑竟然还是动也不动,仿佛不知道这是一支足可穿心取命的利箭。
“咄”的一声,箭钉在离苏剑笑的足尖前不足三寸的船板上,直没径尺,箭尾的羽翎犹自急颤不停。
“哈哈哈!”对面那人忽然扬声大笑,笑声远远传来,清晰入耳,仿佛他的人就在身前不足三尺处。他的话音同样清晰:“好眼力,好定力。果然不愧是昔日名列‘中州五条龙’的‘九现神龙’。”
苏剑笑心中暗叫可惜。如果这一箭直奔心口而来,岂非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却听那人说道:“再接我连环三绝箭。”
话音未落,三支箭已经同时搭在弦上。
原来这个人居然就是淮南大将,武林人称“天外急雨”的何问天,一手连环绝箭威震江湖,最多时可以一弦七箭,箭无虚发,被称为军中第一神箭手。
苏剑笑不禁有些感激这个人了。内心叹道:“如果一切就这样结束,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但是事情似乎不愿意这样简单的结束。
船帆忽然发出“咿呀”一声巨响,烈烈燃烧中,帆忽然被风吹得转了过来,恍如一只巨大的火掌在空中飞舞。
来风了。
船陡然间横了过来。这令何问天也禁不住顿了一顿,箭居然就射不出来。
对面的船上忽然有二十几个人跃入水中。
苏剑笑心头没来由地泛起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船老大……终于还没有能够救得了他和他的九个伙计啊。
十条无辜的生命将因此而死。
这一瞬间,苏剑笑感到一种悲哀和愤怒。即使在听到飞花公主讲述父亲的故事时,他也没有过这种感觉。
因为,在印像中,父亲实在是遥远而不可及的,模糊而全无实际意义的事。
飞花公主想救他,想唤起他的斗志。但是她毕竟不是人,毕竟不了解人的感情。仇恨虽然深埋在人类与生俱来的血液中,但是却不是靠一个故事就可以挖掘出来的。
仇恨是需要别的感情来唤醒。什么感情可以唤醒仇恨呢?
爱,无疑是其中的一种,有爱便有恨。
恩,也是其中的一种,有恩便有仇。
船身忽然剧烈的一震,苏剑笑被震得腾空而起。
原来船失去了操控,竟在这时撞上了礁石。大江之中暗礁本多,特别是这一段水路,江面本来就窄,水流甚急,礁石密布,显然对方选择在着这里下手也并非没有原因。
苏剑笑心神早乱,这时悲愤交加之下,竟使不出半分武功,结结实实地掉落水中,砸起老大一朵水花。
他被冷水一泡,打了一个冷战,毕竟清醒了许多。睁眼看到敌船正快速驶来,知道倘若不逃,除了自杀之外,就只能落入他们手中。心中一惊之下,连忙全力向岸边游去。
苏剑笑当然知道岸上也并非安全的地方,但是比起水中毕竟要好了很多。
幸好船沉之处离岸不远,苏剑笑奋力划水,很快就全身湿漉漉地爬到岸边。
然而他身形尚未站稳,就蓦的听到一声闷雷般的爆喝,直震得四周都在嗡嗡做响。忽的由四周树林中如潮水般拥出无数骑士,人人衣甲鲜明,坐骑神骏,刀枪在手,杀气逼人。为首一位浓须大汉厉声喝道:“速速束手就擒,可饶你不死。”
苏剑笑只是冷笑,面露不屑之色。
那大汉怒喝一声,上身不摇不动,手中九环大刀一招“力劈华山”,铁环震响之中,毫无花巧地当头劈下。
苏剑笑却不躲不避,动也不动,仿佛不知道这一刀下来,他必然身首异处。
大汉却陡然一呆,手中刀一顿。
他获得的命令是生擒,而不是格杀。照眼前的情形看,这一刀下去,可就违抗了军令。
但是他所练刀法是专用于战场拼杀的刀法,讲究一往无前,不留余地,这时候已经万万来不及撤刀,来不及挽救眼前这人刀下亡魂的命运。
他不能,但是有人能。
刀口离苏剑笑的脖子不到三寸,忽然一颗石子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飞来,不偏不倚地击中大刀。
那把刀竟然被击得脱手飞了出去。
是什么人,竟然能靠一粒石子之力,震飞这宛如天神般神勇的大汉手中大刀?
蓦的一声马嘶,马蹄声密如急雨般传来。小道一边的骑士忽的阵脚大乱,兵刃交击声和马嘶声乱成一片,不断有人飞落马下。不过片刻功夫,人群已经被人从杀出一条通道来。
一团黑影如狂风般急卷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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