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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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2)
紫藤定睛一望,原来是下午送沈源回去的那个机灵的年青车夫。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牙齿很白。
“我没带‘市民证’。”紫藤说,还指了指前面的路口。
“上车吧!”车夫放下把手,闪到一边,“我有办法。”
紫藤跨上车。
“坐稳了,别开口。”车夫说着,马上就奔跑起来。
奔跑着的车掠过了那几个白袖章。
车夫作出一脸急匆匆的样子,对白袖章们喊道:“妇女防共会的!弟兄们辛苦了!”
车拐进了僻静的亚尔培路,慢了下来。
“什么叫妇女防共会?”紫藤开口问道。
“我也不知道。”车夫回头咧嘴一笑,“这年头这种东西太多了,少年团、青年团、大民会、同济会什么的,这个妇女防共会是我前几天听说的。还是去沈家花园?”
“是的。你怎么知道我们家姓沈?”
“大门口木是有个写了‘沈宅’的信箱吗?”车夫又笑了,“沈太太忘了?”
“不要叫我太太。”
“幄——小姐。”
“也不是小姐。”
车夫又扭头望一眼,没吭声。
“我是佣人。”紫藤说,“跟你一样,出苦力的。”
车夫不再回头,也不再说话。
在沈宅偏门,他不肯收钱。
“你刚才付过两份车钱了,”他说,“我叫林水根,常在这一带拉车。小大姐,能告诉我名字吗?”
“我叫紫藤。”
沈源坚持了十天,终于还是抗不住,在日本军部答应了将“华申”租赁给小野田株式会社。
他实在受不了那种精神折磨。
日本人不打他不骂他一点也没让他受皮肉之苦,只是每天下午一时整,由两名木偶般的日本兵很按时地抵达沈家花园,迈正步进入红楼底层大厅,一左一右换了他走,一左一右地与他同坐一辆军车,于一时三十分左右进入日本军部大门。日军部在闸北与虹。的交界处,从麦进路过去很远,即便沿途军车从不必熄火所有的车和人都避之不迭,还是要耗半个小时方能到达。半小时里,车内连司机一共四个人,统统一言不发,全都哑了一般。待到了军部,一左一右两日兵就一前一后地把沈源领送入大门,七弯八绕地带往三进大院最里一进的三层楼上,再过两个转角送入门口挂有一块写有“战时经济统制办公室”木牌的房间,让他坐进一张很阔大很舒适的皮沙发。然后就立正,向后转,一前一后相跟着走出,留下沈源一个人在房内,等待着与日方有关官员的很文雅很经济化的谈判。
沈源坐进皮沙发时,精神多已瘫痪了一大半。
自然是有意安排,那两个熟诸行军路线的带路日兵,每次都是领了他经过一间又一间审讯室和行刑室,最后才送抵有皮沙发的房间。沈源于是便饱饱地领略了以往只是听说、只有理论上的认识的种种酷刑,亲眼目睹了鲜血淋淋的、可闻可见的人间惨景。
“啊——”
这哪里像是人的声音!声音是从一间肆无忌惮地敞开了门的行刑室里传出来的。沈源完全是下意识地往门内看去,看见了一个被绑坐在一条长凳上的男人。他的双腿被拉得笔直。足跟下已经填了好几块红砖。似乎是有个兵,还在那砖块下塞着什么。
老虎凳!一个在报纸上见过的专用名词从脑子里跳了出来。沈源只觉得自己的两条腿也好像被绑住了,死硬死硬地,再也迈不动步了。
前后两名的日本兵并不催通,随之也立定,听由沈源僵了一般站着,两眼发直地望着那行刑的室内。
“啊——”又是一阵如撕裂了喉咙口才发得出来的惨叫声,击打得门外沈源身子一个趔趄,差点跌倒下去。
立在他身后的那个兵动作敏捷地一把撑住他,让他重新站好,而且也并不拉他走开,绝对是一副尊重他的意旨、让他爱站多久就站多久的样子。
沈源跌跌撞撞地快从这老虎凳房间的门口逃离开去。
日本兵依然一前一后挨了他走。
三魂六魄已吓走了大半的沈源只是机械地迈着步。上了一层楼梯,他才缓过一口气来。清醒的恐惧意识爬上了心头。
“他们今天带我去哪里?”他以刚刚从麻木的大脑皮层上活转过来的思维能力想,“下一个,房间里有什么刑具?以什么办法对付我?”
不待他作进一步的想象,两个兵带了他进入了一间大厅。
大厅正中,如同他沈家花园红楼大厅之中的红、黄、绿三色玻璃大吊灯一般,悬空吊着一个人。那人显然已昏死过去,头软软地垂着,反吊着的双臂在他的身后奇怪地扭转过来,好似体育运动场上的吊环。他穿着一件白衬衣,虽然已血迹斑斑,但还是可以看得出是西式的,还是硬领。剃着三七开的分头,长长一络头发直直地垂挂下来,遮住了他那张白白的瘦脸。这显然是一个有身份的人,不是读书人就是一个富家子弟。可是到了这座大厅,也不过是一块吊在半空中的伤痕累累的肉罢了!
沈源的两只脚又如生了根一般,死死地钉在大厅门口了。
他的前后两名“保镖”依然不催他不赶他,无动于衷地站着,前面的那一个还略略闪开身子,免得挡住了沈源的视线。
吊着的人的身下,有几个也一样穿了白衬衣的人。当然是军人。军裤系在阔大的皮带里,裤管塞进了漆黑的皮靴。他们或坐或站,很悠闲,有一个则在轻轻晃动手中那条长长的细细的蛇一般的皮鞭,好似球场上的绅士在把玩他用得最为顺手的球拍。一个敞开了衬衣全部扣子的兵,提起了地上的一大桶水,先是很优雅地晃动了几下,然后猛地向那吊着的人的软软地垂下的头颅泼去。
沈源觉得那桶水像是泼到了自己的头上,一阵寒颤掠过了整个身子。
“嗽——嗽——”
那吊着的男子滴着水,蛆蚓一般地动了起来。痛苦的呻吟声挤出他的牙缝,哑哑地、扁扁地、钝钝地,如一把把没有开锋的钢刀扎进沈源的耳朵、劈向他的大脑、锯割着他的神经。沈源浑身都颤抖了起来。
一时里他产生了这样的幻觉:下一个就轮到了自己。那几条汉子冲向了他,然后他就升离了地面。他的臂膀被紧紧地摆住了,不是,是紧紧地缚住了,扭向了身后,高高地吊向半空中。皮鞭如游蛇般在他眼前晃过,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的满身泥污,鲜血淋淋不绝地从自己的头上往下滴落。“瞰——”他禁不住呻吟起来,一样也是那种扇扇的、哑哑的、钝钝的声音。
“八格牙路!”他听到了一声怒喝。
他惊醒过来,看见了面前的一双发怒的眼睛和一撇浓浓的仁丹胡子。他认得这张面孔,那是两个专门押送他来去的日本兵中的一个,走在前面那个。他与另一个一左一右架住了他沈源的胳膊,已经把他拖出了大厅。沈源僵直的机械的步子虽然发飘但又沉重,穿了牛皮鞋的脚踩到那仁丹胡的脚上。仁丹胡怒喝了,出大厅时用力将沈源的肩膀撞向门框。沈源这才清醒过来,勉强站住了足跟。
他并没有受刑。日本人不动他一根手指头。他被很客气很礼仪地请到了有皮沙发的办公室里。
“沈老板,您是生意人,不是政治犯,更不是战俘。”那位接待他的官员说。他戴上了一副圆圆的金丝边眼镜,显得文弱秀气,像当铺里的管帐先生,口气也总是软软的。“我们一定对你以礼相待,等待你完全自愿地与我们合作。昨天想好了没有?”
沈源瘫在皮沙发上,努力放神聚气,将刚才一路上惊飞了的三魂六魄收拢回来,哪里还有开口回话的余力?
“租赁合同是现成的,”文弱秀气的经济官员说;“请沈老板过目。”
他离开办公桌,很屈尊地把一叠印制得很精致的文件送到沈源手中。
一个个铅印的字在沈源眼前飞舞跳动,血污充塞了他的眼,惨叫尚在身边。他看着面前的纸张,一句话也看不懂。
“沈老板您就细细研究一会吧!”文官说,“经济合同,总该考虑得细致周到些。另外两处也有两位老板等着,本人就恕不奉陪了。文件您可以带回家去,一小时后我们派车送您回去。”
“送我回去?”沈源喃喃地问。
“那当然。”文官笑盈盈地回答,“沈老板是沪上实业界的知名人士,我们能不接送?明天同一个时间,我们还是接您来,听候您的答复。”
紫藤得了沈源的吩咐,急急赶往山东路,去请张宗元。
因为是白天,而且在下午四点钟前,街上各种车辆都有,她先是坐了一段大巴汽车,到了霞飞路再转有轨电车,很快就到了六马路浙江路口。既然是顺路,她匆匆跑了一趟石路转弯角上的大样绸市店,与一应相熟的伙计们打了招呼,然后奔进后弄堂,冲上二楼,去看看早已病卧在床的李太太。李太太病入膏肓,当年的大胖身体成了一段枯柴,孤零零地躺在后厢房里。门一推开,一股恶浊污秽之气就冲将了出来。紫藤循味而找,看见了半痰盂的带血块的粪尿,居然没有加盖。她顾不上回答暗角落里李太太有气无力
的问话,先忙着端了这痰盂,跑下楼,往阴沟里倾倒了,涮净,再送回房来,在房内转身寻觅一番,看见了那只滚到门背后的痰盂盖子,取来盖上,这才松了口气,启开窗户,转身坐到了李太太床边。
“紫藤……”李太太幽幽地喊出一句,眼泪便连成一线流到了枕头上。
“大姨妈你气色好多了。”紫藤尽量用轻松的语调说,装出很欣喜的样子,“拉的.比我前几天来时滋润多了!”
李太太苦笑了,勉强摇了摇头:“别哄我了,我心里明白,拖不了几天了……”
“大姨妈,你还是住到六济医院去吧!只要你点头,我马上就送你去…”紫藤握着李太太滚热的枯瘦的手,劝着,心里想,看这样子,若不进医院,真的没几天可拖了,而真要在这几天里一命呜呼,那边的独养女儿还刚刚能坐起,腿还不能走呢,岂不连你的葬礼也参加不了了?
偏偏这气息奄奄的李太太一下子就提高了嗓门,一双浑浊的眼睛竟就闪出两束光来:“我就是不去!我就是要死在这幢楼里!我活着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亲眼看着这**怎么勾弓队!等我死在这层楼里了,我的阴魂就要活捉了他们俩去!活捉!活捉……”
她一口气喘不上来了,大大地张着嘴,下巴额一上一下地吃力地动弹着,牵扯得喉头上的两根血筋可怕地鼓突了出来。紫藤急忙为她揉胸口,拍肩膀,好不容易才使她平息了下来。
突发的愤怒耗尽了她不多的精力,她很快又昏睡了过去。
紫藤知道她所切齿痛恨的“**”,是阿晶,那位从沈家花园转到这里来的娘姨。阿晶年轻健康,精乖过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党就跟年过半百的大姨夫李步正好上了。李太太本来还被蒙在鼓里,安安心0地住仁济医院治病,不料“大祥”绸布店一名伙计多嘴,到医院里探望老板娘时漏了口风,李老太当时还走得动,立时三刻就奔出病房,直扑医院不远处的马路口。也是活该,大白天里这阿晶竟就在前厢房李步正的红木大床上,而且做梦也料不到李太太兵从天降,所以连门也没锁。李太太一顿乱砸乱跳乱叫刚宣布要把“**”赶出李家,自己却急火攻心,当场昏厥了过去。李步正一个人救她不动,于是还得借助“**”,把她背下楼梯,抱在怀里送仁济医院。在医院救了几天,李太太死活不肯再住下去。李步正木得不又把她接了回来。可是那病情日渐沉重,平时连起床都要人搀扶了。请过几个小姐姨,都嫌她臭且凶,干不了三天都逃走。不得已,只好听由李步正安排,让“**”再干下去了。
李可心闻知家内出此动乱,曾不顾自己刚因“福特”车祸而肩肿受伤,雇了一辆黄包车赶到了石路。她坐在客堂间,先找父亲谈话。李步正像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般,搓着手站在女儿面前,可怜巴巴地争辩:
“我实在没个帮手,可心!日本人在搞‘物资统制’,马上就要实行棉纱棉布存货登记了,我们这爿‘大样’,恐怕逃不过这一关了……
“我不要听这个。”李可心冷着脸说,“这跟你偷鸡摸狗有什么关系?”
“可心你是烧得的,你妈从来也不管我店里的事,而且……”他略愣了一下,硬把对这位结发妻的种种不尽如人意之处的不满咽下肚,“而阿晶,里里外外都能帮我一把……真的,连仓库里的帐,她都能帮我记、帮我算,并不比我店里管帐的冯唯差呢……”
李步正差点想把那阿晶誊抄结算的帐本都搬出来给女儿看了。
李可心却冷笑:“我知道她能干。她要是不能干,三十来岁的人肯要你这五十几岁的老头子?大样绸布店老板娘的位置,够她眼红的!爸你要弄弄清楚,人家不是喜欢你这个人,而是喜欢你这爿店,这爿店那爿仓库值的几个钱!帮你算帐,是在掂掂你李老板究竟多少分量呢1”
“她不是那样的人……”李步正嘟睡着。
“是不是那样的人你等着瞧!”李可心有点气急败坏了。她认为父亲有弦外之音。父亲早已知道了她与张宗元的事,自然也明白她为什么又心甘情愿地进入沈家花园去做“华申”水泥厂的老板娘。与父亲的谈话难以继续下去了,李可心不得不放缓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妈还活着。看在过去多少年一家人的情分上,你总该收敛些阳?”
“我并没亏待了你妈呀!”李步正叫屈了,“我不也一样希望把家里、店里、你妈的事……把什么都摆摆手,一头也不要出乱子吗?谁愿意弄得七撬八落地、乱成一锅粥呀?”
李可心又多了心。她以为父亲又是在暗指她,既当了沈太太,又没舍了张宗元,既住进了沈家花园,又安顿好了山东路大东书局对面的张家套房。她嫌借地瞪着自己的父亲,又不能再多说什么,挥挥手让他下底层店堂去,把那个在柜台里帮着冯唯管帐的阿晶叫上楼来。
那阿晶落落大方,坦然自若地进入客堂间,还跟李可心一旁的紫藤点头微笑打个招呼,然后主动开了口:
“沈太太真对不起您了,害您这么老远跑一趟。”
李可心差点气得闭过气去。这个当初得了一副小小耳环就感恩戴德几乎要下跪的佣妇,仅只是因为勾引了自己的老爹,马上就如此有恃无恐,严然地以这方土地之主、李家长辈、一个后妈晚娘,或者说是“大样”绸布店的老板娘的身份,用完全平起平坐的口气与自己说起话来了!
不待她开口,阿晶却又平平和和地说了:“沈太太请您放心,我一定尽力照顾好您的母亲。她的病您也知道,找个服侍的人也难。我服侍惯了,不在乎。只是她总是想不开,不肯进医院,您能劝一劝就好了。”
李可心终于找到了发泄愤恨的机会。“她得了你的事了?”她冷冷地说。
连站在她身后的紫藤也觉得她的这种刻薄实在是蠢到家了。
果真,阿晶只是微微一笑,回答道;
“老太太也是这么想的,结果只是耽误了她自己的身体。我本来倒是想请沈太太劝一劝的。”她用她一双与李可心有点类似微微上吊的丹凤眼直视着李可心,继续遭,“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何必赌气呢,沈太太您说呢?我把话说得再透一点也可以:李老板,您父亲,本来是想尽快跟我去办个结婚手续的。我也愿意。虽然是做妾,做小,做二房,但我也不在乎。我本来是李家的佣人,做二房我已经算是升格了。我只是怕李太太更加受不了。我想我还是服侍到李太太去世,更加好些……”
“这么说,”李可心打断她,“我还要谢谢你了?”
“这倒不必。”那阿晶平静地说,“我在沈家李家呆了这么些年,也长了不少见识,从您沈太太那儿,学了不少呢l”
如果说刚才李步正叫屈喊冤的同时刺伤了女儿的心,完全是出自无意,那么这位未来的李老板娘,则是有意地对李可心在进行旁敲侧击了。
有一段时间,李可心与张宗元在后厢房相聚时,她专任守门的警卫;
有一段时间,李可心为张宗元布置山东路上的新居,她作为副手侍从于左右,还出了不少主意;
有一段时间,李太太病了搬进后厢房了,李可心不得不把约会的地点移往沈家花园了,凡要通知张宗元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等待“福特”车来接他,也常常是由她跑腿转告的。
但凡对她的信任和使用,如今都成了她握着的把柄!
始料未及阿!
李可心不得不拂袖而去,其实是落荒而逃。
以后她再也没回过娘家,只打发紫藤常去看望死守于后厢房内的垂死的娘。
紫藤可怜这位等待着死后把阴魂留下以便再次活捉“**”的大姨妈。即使没有可心吩咐,只等有事休市中心.她伽一才供计本看一看。今天是去山东路,更近,自然一定要来走一走。她当然也没料到,这是她眼可心姐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紫藤跑进大东书局那幢建成宝塔形的小楼,直奔顶层。这幢楼是上海滩上极为特殊的宗教式建筑物,底层与前后左右楼房无异,往上却居然有四层宝塔,圆圆地一圈圈升上去,而且每层都带六只翘角,飞檐流瓦,古色古香,与北边不远处的南京路四大公司,东边的沙逊大楼,下边的灯红酒绿的野鸡成群的四马路,形成了很带滑稽意味的鲜明对比。紫藤刚到上海时人小,不认路,有时受差遣上街买东西,糊里糊涂走迷了,只要找到了这幢最具特色的宝塔楼,就知道离石路不远了。前几年张宗元经沈源介绍进了大东书局,她为了找他又跑进了这座宝塔,方知此楼外观虽似佛地,内里却也一样是一层一层以木梯相连,房间一个个隔得极小,再加摆满了写字台挤满了人又堆满了书,其狭窄闷气杂乱乌洞洞,跟别的楼房一点都没什么两样的。
她熟门熟路找到张宗元所在的第二编译室。房内与张宗元同一张写字台的一个老头说,张先生身体不好,近十天总告半假,不在。紫藤说,我知道他告半假,可是现在是下午,他应该在书局里的呀!那老头恍然大悟道,这倒是的,他只是每天上午不来而已,今天下午怎么搞的,不要真的是生了病吧?紫藤一听此言,内心明白这个老头与张宗元是莫逆之交了,张宗元告半假,假托身体不好,这老头即使不知道他其实是每天上午都去广慈医院陪李可心,至少也清楚这所谓“生病”完全是假的。老头子显然是在为张宗元打掩护呢!

紫藤赶紧下楼,出宝塔,横穿过山东路,进人永安弄,到五号,噎嘻嘻跑上三层前厢房,叩响了张宗元家的门。
张宗元的矮矮胖胖一脸敦厚之相的妻子慧珠腆着已经明显凸起的肚子,开了门。
他在发烧呢!”她边把紫藤迎进门,边说,刚服了阿斯匹林,在发汗。”
“谁呀?”里间传来张宗元嘶哑了的声音。
“是紫藤。”慧珠答。“来看看你呢!”
她属于那种完全信赖别人,从来不在揣度对方上动一点心思的女人。她习惯于以自己的简单的、善意的、非常狭窄的思维方式对周围的一切作推理、作判断,并且相信这判断是唯一的正确答案,因此永远生活得心平气和、顺理成章、心满意足。她对张宗元与李可心的事一无所知。她以自己那种能把任何事都想通想顺了的方式来解释他们俩的关系:丈夫教过她;她是很好地富家小姐,她感激他;丈夫于是得到了她以及由她掌管的富商沈家的种种照顾和好处。仅此而已。她对自己的丈夫毫不怀疑。连想也没朝那种歪处想过。推理方式一样很简单:他多有学问呀!他父母多么明达事理呀!他与自己有一个多么出息的儿子呀!为了在上海安个家,他多辛苦呀!这个家布置安排得多好呀!他对自己多么温和体贴呀,别说从来不像北方那许多老爷子专以揍老婆为荣,结婚这么多年来,连一句粗话重话也没骂过她!有这样的丈夫,她简直称心满意死了!
依着这样的思维逻辑,她便自然而然地认为紫藤此番赶上门来,当然是因听说张宗元病了,前来探望探望。她哪里知道紫藤此行的后面隐藏了多少多少内容!
沈源实在经受不住日本人的精神恫吓,终于答应租出“华申”,但他向那名始终和颜悦色的金丝边眼镜提了个要求:
“租赁合同,我另外起草一份,不用贵方这份现成的,行不行?”
“行啊行啊!’诠丝边眼镜非常谅解地说,“我们双方在太原则上达成了一致,细节上自然并不强求一律的碑!”
“给我三天时间,草拟租赁合同,”沈源又说,“请不要再……再派人……带我到这里来了。”
金丝边眼镜笑盈盈地说:“当然可以。沈老板是个精明过人的实业家,对合同条款自然需要字斟句酌。不过敝人还是要根醒一句,三天之内,沈先生尽量还是不要外出,免得发生什么意外,敝人也不好向上司交代。”
金丝边眼镜对沈源的估价太高了些。沈源其实哪里敢斗胆动什么出逃的念头。一个多星期每日一次的巡行参观,老虎凳、辣椒水、皮鞭抽、棍棒打,还有三进楼房后院内的就地枪毙,他都亲眼目睹过了。作为一个从不涉政涉军的富家子弟商贾人员,他何尝受到过这样的惊吓?哪里还敢萌生侥幸逃脱的希望?他之所以提出宽限三天以草拟合同的要求,实在是别有一番苦衷!
他得好好地、仔仔细细地、的确是字斟句酌地,草拟出一份既能在日本人那里过关,又能为自己留一条退路的合同来!
他已经几十次、甚至上百次地研究过那份由金丝边交给自己的、逼着他签字的、铅字打印出来的“规范”租赁合同了。
那纸“合同”上布满了对“大日本”的阿澳之词,歌功颂德的言论比条款正文多出一倍!这根本不是一份经济文件,而是一份卖身契、投降书、邀功倍、汉奸效忠誓言!
若是在这张纸上签了字盖了章,那就不但送了个偌大的水泥厂,而且还把自己整个人都卖了!
看到了这份“合同”,沈源才明白了为什么寓居香港的那位开玻璃器皿厂的老世伯,一见儿子签了字就立即气得中了风。
香港沦陷之前,中英文报纸有几十家之多,每家报纸都登满了有关战争的时事新闻、局势评析。只要略微关心一点时局的人都明白,这不可一世的小日本,如今已是日暮途穷,兔子尾巴长不了了。有一位以目光敏锐、预言能力强而著称于新闻界的时事评论家撰是战局发生逆转之日,早则三年,迟则五年,日德意三国必将官告投降甚至被灭。这篇文章在香港一时广为流传,其中许多警句不少港人都能背诵得出来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份不得不签字的经济合同,成为日后认定他与日方“为大东亚共荣圈的建立”、“携手合作”的汉奸罪证!
他必须重新草拟一份纯经济的、消尽一切政治色彩的、而且最好能隐含有“被迫签订”意味的租赁合同来。
而他自己,根本不具有这样的设计能力。
他从小就缺乏语言操作能力,作文只能勉强得个“及格”。
尽管他数理化成绩优异,但写字写得像螃蟹爬,而且拙于措辞,还常常文理不通。
他虽然将看报读新闻作为日常生活的必需内容,但几乎从不读文学作品,除了中学语文课本上读过的几个作家作品之外,对文坛行情一窍不通。
他能办厂,能管理,能谋划,甚至能自己动手操作,但就是不能以笔写下哪怕是最基本最简单的公文合约。诸多实用文体,他只掌握两种,一是书信,二是电报。从他主管“华申”以来,所有的文字工作,都是由秘书代理的。
有一个阶段,他用了张宗元。
张宗元是他所遇到的最具文字驾驭能力的文人。
那场状告赝品“白龙”的官司最终打赢。因,但张宗元繁文累续的宣传和严密雄辩的诉状,功不可没。
沈源自己虽不能动笔,但识货。他掂得出张宗元的笔力。
草拟这一份必须将自己最隐秘的目的隐含其内的合同,非张宗元莫属。
可是,要沈源再去找张宗元,实在难!
他从李可心的卧房里知道了一切。
那是他永不能忘记的一天。
如果说,日本军部的精神恫吓让他死了一半,那么,紧接着从医院里知道了妻子的不忠,便又虐杀了他活着的另一半。
死了整颗心的沈源,无端地将疯狂和痛苦发泄在紫藤身上,平生第一次恶狠狠地打了人。
紫藤脸颊上鼓突起来的红印,烙痛了他的心。他被自己的暴虐吓呆了,死了的心倒便重又复活。
紫藤反身关闭了那偏门。他对着那扇黑漆早已剥尽只余白坯木质的小门呆立了许久。
福平抱了泽鲲过来。他显然并没有看见刚才那一幕,大胖脸上只有一种关切。
“太太不要紧吧?”他问。
沈源像不认识他似地瞪着他。
他被沈源的眼神吓了一跳,呆住了。
泽蝇的双手向沈源张开,而且整个身体倾斜了过来:“爸爸,爸爸抱。泽鲲不要胖乎抱!”
只不过两天,他已经认得沈源了。
沈源竟就像看见了一个怪物一样地往旁边一闪。福平用力搂了一把泽鲲,才没让他倾倒下去。
小少爷受了一惊,嘴巴一扇一扁地作出了一副要哭的模样来。
沈源却厌僧地扭开头,大踏步走了开去。
留下福平抱着哭着的泽跟,望着他直扑红楼的背影,以为不是李可心死了就是他疯了。
沈源直冲李可心的卧房。
成婚三年多来,他尊重她的意愿,从来不擅自进她的房门,更不用说翻动她的物品了。
如今他一脚就湖开了那房门。
何须用多大气力呢,他马上就在这间由他布置的、有条不紊地摆放着高贵的红木家具的、酷似李可心当年石路之闺房的房间里,寻觅到了张宗元的影子。
何须寻觅呢,那影子几乎是无处不在!并不带销的写字桌抽斗里,厚厚一叠情书,按时间前后编上了号码。从NO·1到NO·402。最早一封是八年前,李可心还在中学里!最近一封是在半个月前,寄自杭州,沈源知道那是张宗元为索求一份译稿而赴杭三天。离开仅三天,还要寄封告平安诉思念的信来,这王八蛋,浑是把别人的家小当成自己的妻儿了!
沈源将这一大叠文采优美、情真意切、编辑得有条有理的情书一古脑儿橹到地板上,再一脚踢去,任由它们四散飞了开去。
一张赫然平摊在梳妆台正中抽斗里的大幅上了彩色的相片,差点让沈源咬断了牙齿。那是一张三人照:右为李可心,左为张宗元,中央坐着小泽鲲。和和美美欢欢乐乐的一家三口!那泽鲲的眉眼,完全就是张宗元的缩小了的翻版!
刚才坐在三轮车上就已经浮上心头的猜测,足以由这张“合家欢”证实了!
杂种!这小杂种!沈源很不能扑下楼去,把那个正在大厅里大哭大嚷喊着“妈妈来呀!”“阿姨来呀!”的小杂种一把掐死!
衣橱里挂着两套男式睡衣;
床底下两双绣花拖鞋,一大一小;
床头橱小抽斗里一把美制吉利刀片;
枕下压着一条男式内裤;
还有一条绵软的割绒小毛巾!
沈源将所有抄捡出来的带了张宗元的形象、笔迹、踪影、气味的东西统统扔到了地板上。
然后他再扑向那架红木书橱。书橱内专门辟有一格,整整齐齐地叠着张宗元编纂的、译写的各种书册,还有一大叠报纸,上面登有张宗元执笔的通讯、新闻、时事评议、随笔、杂感之类。这一格的内容沈源早就知道。有好几张报纸,还是由他收藏了交由李可心归堆的。当初只是以为张李两人有师生之谊,李可心是以这种方式来表示对自己的老师的尊敬,如今方知道那每本书每张报纸之间,都充填了厚厚的浓浓的情意!
可是当他拉开了玻璃橱门之后,几乎疯了的眼神和几乎在痉挛着的双手,却停留在那一叠报纸和那一排书的上方的一本剪贴簿上了。那是一本硬面相纸簿。厚厚的,鼓鼓的,因为已经剪贴了许多文章,成了一本书脊足有一寸多宽的大书。书脊上赫然几个大字,虽然笔法稚拙,但非常工整:
“关于状告赝品‘白龙’水泥一案的报道”
这是紫藤当年藏在被窝里的那本报纸簿。它怎么到这里来了?紫藤送上来的?李可心要过来的?为什么归入到专属张宗元的这一格之内?呵是的,其中不少文章,是张宗元写的,或者是张宗元策动了他的那些文友作舆论上的呼应而写就的。为了这,张宗元从此丢掉了新闻界的饭碗!
沈源喟然一声长叹,如泄了气的皮球,跌坐进了书橱旁的一把藤椅。
他们俩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一照面就伸出手来,握一握,然后各自坐进了沙发中,一左一有,就跟一年多前打官司时常常相聚商讨对策时那样。
维多利亚式的大吊灯没开亮。借大的大厅里只点着沙发茶几旁的一盏壁灯,阴凄凄地,倒反而使他OJ俩的脸色显得平和而沉稳。他们俩只简单地寒暄了几句,诸如“听紫藤说你身体不好?”“下午吃了药,好多了——听紫藤说你回来半个月了,日本人逼着租赁‘华申’?”“是呀,就为这,不得不劳驾张先生了!”“有什么吩咐,沈老板说吧!”很快就切入了正题。
端水沏茶的紫藤暗暗松了口气,悄悄地退出了大厅。
她在门斗里默默站了一会,屏息静听着大厅里两个男人的声
他们谈得很冷静,很专注,也很投机。沈源把那份日本人的租赁合同给了张宗元,同时在忿恨地骂小日本鬼子欺人太甚。张宗元一面“嗯嗯”着,一面在瑟瑟沙沙地翻阅着那几张纸,偶尔也附和沈派几句:“这哪里是什么合同!”“对,应该重拟一份!”然后声音小了下去。紫藤从门缝边往内瞥一眼,看见那两个男人的脑袋凑在一起,指指点点着手上的纸,开始了更加推心置腹的密谈了。
紫藤跟着脚走出门斗,站到水泥辅就的地评上,背倚了西侧的那棵大梧桐树,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大口气。
男人毕竟是男人啊!他们生来就有主动地、自如地掌握自己的理智和情感的本领。他们可以像大勤驾驶汽车时调整车速一样来调整自己的心。他们手中摸着一大串钥匙,可以任意启开心上一扇又一扇门,也可以随便关上其中的任何一扇。他们为了某一个目的,可以完全忘却、或者说是控制住自己忘却所有有碍于实现这个目的的一切。他们备了许多假面具,必要时随手便可选出一具套上,不露痕迹地更换自己面孔。紫藤清清楚楚地积得流派那千方。偏门旁,所有的五官扭曲得七歪八牵的面孔,也记得他今天下午打发自己去找张宗元时,牙关咬得咯咯响两目闪出火光的面孔。紫藤当时呆立着没动,心中充满了对沈源叫张宗元来到底是为了什么的猜疑和恐惧,结果那沈源大吼了一句;“去呀!为工厂里的事!”那张穷凶极恶的却又无可奈何的面孔,此刻也似乎历历在目。紫藤还记得张宗元的多变的面孔。他在李可心流产后的第二天一早,就赶到了医院。他握着李可心的手,痛哭流涕了一场。可是有医生护士进来后,他就彬彬有礼地站起,自我介绍道:“我是她哥哥。妹妹病成这样……唉,真让人难受。拜托你们尽快治好她了!”那张诚恳的而且的确与李可心有点神似的面孔,让那医生护士都相信病人真有这么一个知冷疼热的老大哥了。紫藤还记得下午找到他山东路的家中,请他去沈家花园走一趟时,他的抑制不住惊愕的面孔,记得地见到慧珠端了菜来后马上就克制住了自己一脸公事公办甚至多少还端出一点架子来的面孔,以及挣扎着下了床一定要送紫藤出弄堂回,在弄堂口又悄悄问道:“真的只为工厂的事?”那张惊慌不安、自惭形秽、胆怯猥琐的面孔!可是此刻,这大厅里的两个男人,都把自己曾经有过的面孔藏了起来了!他们关闭了心里的所有的与此时此刻此件正讨论着的事没有关系的门户,而只留下了一个可以互相对应和沟通的窗口!
月亮在升高。紫藤走进大厅,为两个男人的茶杯兑上热水。他们一个在写,一个在看,偶尔小声商议几句,谁也没注意到她。她拐入了大厅西侧的那间原来住着赵妈的小屋,去看看泽眼。
临时雇了个小丫头,专管带领泽绳。这是紫藤擅自决定的。李可心住院后,沈家花园的一应开销,转由紫藤掌管,沈源干脆将一本支票筹,还有那支带印章的派克笔,都交给了她.她又要管一家的生活起居,又要跑医院看望李可心,很有点忙不过来。好在张宗元从可心住院后第二天起,就向大东书局告了半天病假,每日上午在医院守护,紫藤只要下午去半天,就可以了。但泽鲲总闹着要“妈妈”,要“藤姨”,不喜欢“胖乎”,紫藤当机立断,叫来了一个名叫“英仙”的小姑娘。小姑娘终日笑眯眯的,泽组倒也就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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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十四、五岁的英仙,自己还没脱孩子气。领了泽鲲一天后,吃罢晚饭就直打呵欠。紫藤进了那小屋,只见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抱成一团缩在床上,大的早已睡熟了,小的则睁眼躺在她怀里,也不闹,只是玩着她两根粗粗的短辫子。看见了紫藤,才张开了小手喊:“藤姨抱,泽娘不要睡觉!”
紫藤不知怎么地一阵心酸,眼泪一下子就挂了下来。“乖孩子!”她在心里喊,“藤姨永远喜欢你!宝贝你!”
十多天了,沈源再没正眼瞧过这孩子一眼!
紫藤知道他已经明白了一切。她在那天晚上就收拾了被沈源翻得一塌糊涂的可心的卧房。她也是第一次看见那张足有十寸的、由上海最好的王开照相馆拍的“合家欢”。李可心有几个抽斗不许任何人翻动。这种相片是珍藏着的最核心的秘密之一。
可是孩子有什么错?紫藤真为小小的泽鲲叫屈!
她小心地把泽鳃从英仙的怀里抽了出来。那睡得挂下诞水的英仙翻了个身,竟也就马上重又睡了过去。紫藤望着她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又不禁笑了。
“泽鲲要看月亮!”泽娘指着窗外说。
紫藤抱了他走出屋。房门是开在大厅一侧的。她经过了两个正商谈着的男人的身边。她竭力使小泽鲲的脸背向那两个男人,凑着那小耳朵嘴咕:“月亮、月亮”,使孩子的注意力集中于大厅门外,可是这孩子偏就扭过了小脑袋,冲那两个男人甜甜地喊了:
“爸爸!伯伯!泽鲲看月亮去!”
童音模糊,“爸爸”与“伯伯”听起来都是“爸爸”。两个本来只沉浸于商务政务笔墨合同的男人,一下子全都如梦初醒如遭雷击如闻狼嚎如临深渊般变了脸色。两个人都哑了一般。灯光虽然迷蒙,紫藤虽然只瞥了他们一眼,但已经看见了他们两张面孔上红一块白一块青一块的颜色。紫藤屏了气逃一般冲出大厅,出了门进入门斗刚喘过一口气来,就听见身后传来了沈源的干涩得浑不像他的声音:
“改日再议吧!”
张宗元的回答也像有根骨头哽住了喉咙:
“遵命……告辞了。”
紫藤闪出门时不禁想:男人男人,有时其实比女人更不堪一击啊!
由张宗元执笔拟定的“租赁契约”,非常简洁明了,除了共计十四项条款的正文之外,不带任何开头语结束语之类。其条款第一项明确写着:
“一、甲方(华申水泥厂)以其所有地处龙华之现已在日本军管理下且已由乙方(小野田株式会社)经营管理使用中之华申水泥厂之土地、建筑物\机器、设备并驳船等一切(另附清单),依照现状出租与乙方。”
文内暗加两个“已”字,是张宗元殚精竭虑又与沈源再三磋商之后才得以设计出来的一项对策。两个人都懂英文,都知道这个“已”字无论中文洋文都表示“已经完成”的时态,也就是说,将“华申”租与日方,早已成为两国交战后战胜一方侵占战败一方之资产的既定事实,并非从订立此契约始。这就隐含了“出租”并非自愿、纯属强迫的意思了。照沈源的预算,一旦局势发生逆转,这纸契约,或许就不足以成为他与日方“合作”的罪证,而恰恰可以反证他的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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