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逆子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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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中秋已过,月尚半弯,红云遮掩,不见诸星如此阴沉夜深,却有万千夜莺,徘徊街道,抛眉弄眼,狐媚艳色,勾引世人。
这里是扬州。
几名醉汉在大街东倒西歪地行走,偶然瞧见一名女子背影婀娜,身穿艳丽红衣,显是烟花女子,即上前说:「姑娘,陪大爷一夜,你要多少银两都可以!」「一刻值千金,本大爷就出千金!」「狗屁,本少爷出一万金!」可是他们看清楚对方容貌,立时呆若木鸡,不敢出言不逊,女子亦无意理会,迳自离去。女子正是红叶。
红叶轻轻跃进东方宅的正院,其时只有廊道的灯笼亮起烛光。她正要搜索时,一人忽现她的身後,拍出一掌;她跃前避过,回身一望,正是东方礼,笑道:「三爷爷,别来无恙吗?」
东方礼笑道:「哈哈,果然是你,功架可不得了了。此地不宜详谈,待爷爷穿上外衣,往外面喝个痛快!」
红叶喜上眉梢,却阻止道:「红叶还有事要办,恰巧经过,要扫爷爷雅兴了。」东方礼笑着摇首,道:「你师父让你单独行事,我高兴还来不及。话说咱们快有一年不见,你却已长大许多,长成得亭亭玉立了。今次远道来扬州,要办何事?要爷爷帮忙吗?」红叶笑道:「爷爷,剑舞门办事,连同门也不可泄露半句呢。只是师父知道红叶记挂爷爷,才特意派遣红叶担当此任,顺道探望爷爷。」
东方礼愣一下,「嗯」的一声道:「玲……你师父近况如何?剑舞门没遇上麻烦吧?」红叶呆一下才会意,道:「师父身体很好,最近更考虑隐居,传位於我们师姐妹。其实她老人家这三数年已很少出门,事情都交给师姐妹办了。」东方礼点头说:「很好,很好。那麽你有机会当上掌门吗?话说你这一辈弟子,老夫只认识你,连其他人的名字也没听说。」红叶笑一下,道:「当然不会,光论武功,三位师姐已比红叶厉害得多了。爷爷,确实时候不早,红叶要走了。爷爷要保重身体。」东方礼扬手道:「好,去办事吧。你以後要努力练武,不要让师父失望,知道吗?」
「红叶谨遵爷爷教诲。红叶要走了,爷爷保重。」红叶拜别过东方礼,离开东方宅,便从小包袱掏出地图,依循指示,架起轻功,飞檐走壁,去到近城西的一间寓宅。此宅规模与东方宅相若,可是外表要残破得多;此宅正是韩宅。
她入天井,依循地图标示,去到正室,轻轻开启门户,说:「韩师伯,师侄来了。」
韩燕在床上睡眼惺忪,见到红叶,狐疑道:「你是玲师妹的徒儿?」红叶取出雕花木令牌,欠身道:「剑舞门入室弟子红叶,拜见韩师伯。」韩燕嗅到木香,正是剑舞门辨认同门的暗号气味,立即邀红叶入房,锁上门窗,燃亮油灯,说:「来得好、来得好!幸好师妹仁厚,还愿意帮老身这叛徒……红叶,你别叫我师伯,老身已配不上当剑舞门的弟子了!」
红叶见韩燕内疚得快要跪地,连忙扶住老人家,说:「师侄不知本门旧事,但是师父还称呼韩师伯为『师姐』,还会派红叶来帮忙,师伯就是剑舞门的人。」韩燕握住红叶的手,说:「好、好!你很乖巧,定能帮到老身……」
红叶扶韩燕到座上,缓缓道:「师父只是吩咐红叶来韩宅,没有交代事情,不才请问韩师伯事情的来龙去脉?」
「此事说来话长,就怪那个混帐知府,不知怎的得悉韩家有件宝物,厚颜无耻地来要买要取!老身不答应,他便派官差来抢!老身武功已废,不中用,又不知那不肖子又往哪儿花天酒地,人家要拆掉门眉,仍不见踪影!结果……结果老身挡不住,就让他们抢去宝物了!後来老身上告至巡抚大人,想要讨回公道,岂知官官相卫,害老身白坐了十天扬州大牢,吃的、睡的、解手的,都跟那群疯女人一起!当初还以为那几个傻丫头懂得拿银两去赎人,老身才得以回家。但韩家早就家道中落,哪能随时筹得一百几十两?我再三盘问侍女,才知道狗官玷辱过她们才愿意放人,可真委屈她们……红叶,你回去请问一下你师父,说待老身百年之後,假若两人找不到归宿,剑舞门可否收留她们?」韩燕起初骂得力竭声嘶,最後却阻拦不住伤心的泪,流淌出来。
红叶抚着韩燕後背,也感对方可怜,但尚记得师父宝训,凡事不应用情太深,免得有所偏颇,遂平静道:「红叶定会禀告师父,师伯也别劳神了。红叶今次前来,就是要替师伯取回宝物,教训那个坏知府。可是师伯的家传之宝,实为何物?」
韩燕拭过眼泪,後从柜子取出画轴,挂在床架,道:「这就是那块至宝,韩家历代相传的『十二生相』。」房内灯火不足,红叶只看见灯黄的玉石图,玉上有十二生肖的塑像,虽然画中显得维妙维肖,却难想像天下有此珍品。
韩燕握住红叶的手,说:「知府衙门後方,就是狗官的狗窝,宝物多藏在其中。宝库定在守备深严之处,不难发现。然而府中有官差和杂役居住,又聘了不少护院,恐怕机关也设过不少,你查探时切记谨慎至上、安全第一,要是折损了你,真不知如何向师妹请罪。可惜老身已废武功,否则不会要你冒险……」接着又眼泛泪光,为当年的罪过忏悔。

红叶安慰道:「师伯,红叶马上起行,办妥事情,不要再担心了。」韩燕又握手紧一点,说:「好,路上小心。」
红叶把包袱交给韩燕,随即起行。
她已非首次踏入扬州,但是扬州府治,倒是从没见识过。今日一见,想不到简朴的石墙之内、庄严的官堂之後,竟是细工雕琢的深院大宅。从门窗花样,及至家宅布局,皆堂皇得僭越主上,比富豪大宅更奢侈。至於宅内守备更是森严,几乎每处皆有护院看管;而数十之众,又岂是寻常的知府可以聘请?但红叶全赖数十护院,才大概得知宝库所在。
她不费吹灰之力,埋伏屋顶,以银针偷袭护院,令数人不能动弹才闯门;然後取下头上的银簪,在锁洞里捣动几下,听见「咔嚓」,便推开大门。但放眼四周,只见陶瓷书画,金银器皿,却不见玉石珠宝,心想是否另有宝库。然而她不经意踏过一块石地板,听见回音,便知下藏暗格。
「嗖」一声,一剑从门外而至,红叶及时回身,右手拔出软剑挡格。
对方是一名中年男子,长得手脚修长,目光锐利,剑更锋利。此人厚着嗓子,剑指红叶,怔过瞬间,才道:「阁下夜闯知府大人的宝库,应早已视死如归。如阁下招出指使者,说不定仍可向知府大人求情,免阁下一死。」
红叶行踪敢露,暗叫一声不好,不愿直视对方,但却神情自若地说:「小女子只为取回友人的宝物,并非偷窃。而且先生是武林中人,小女子亦不想冒犯,请让开。」
男子狞笑一声,道:「在下倒是好奇,你我谁胜一筹。」
两人同时跃前,两剑相交,软剑一屈、一弹,敌方难以捉摸来势,占了先机。男子仰身避过,顺势弹腿踢向对方腰腹。红叶轻轻往旁边一拍一拉,让敌方劈腿失平衡,然後连削敌方胸膛;对方挥剑硬挡三招,她又两下虚刺腰腹,实为跃过其身,挂剑点在肩膀。
男子喝一声「好」,卧地使一下回旋腿,逼得红叶收招,然後霍然站起,使尽蛮力横劈,逼得红叶跳起,再乘机使一招「金龙升天」;一连三招,正是於劣势常用的套路。然而红叶看准来势,不慌不忙,还以一招破招的「石滑龙坡」,逼得男子退至置物架。男子遂把心一横,反攻一招「龙入井底」,潜身刺向红叶小腿。红叶跃起避开,再使一招「石龙滑坡」,俯冲向敌。然男子则乘机使一手「隐龙若现」,一招圈剑往上抢攻,乘红叶下盘之不备。
红叶瞬即变招,灵巧地踏一下对方剑柄,借力在半空打个翻腾,顺势借转身之力,一腿踢中男子胸口;此一腿不重,不足致命,志在争取主动;随即再次跃起,使一招「五龙齐呼」,攻敌前、後、左、右、上五方,每方快刺三剑,再者她身法敏捷、软剑怪晃,犹如刺出上百剑,更显剑招之险。
此时,男子只得勉强用剑打圈护身,已呈不敌之兆。
红叶得势不饶人,还以一记「隐龙若现」,刚才男子用来攻其下盘,她则用来攻上三路。两人再斗不过十招,红叶已经在男子的衣袖和下襴刺上数个小洞;又再斗十招,她使男子襴袍染上血迹,心想已分高下,还是及早了断。然而剑锋快要刺伤男子的腿,男子倏地退出宝库,关掉房门。红叶立感不妙,正要跃出宝库,但见已有数十枝短箭从天而降,从八方而来,任她再敏捷,也要挂上几枝。
男子见暗器管用,开启房门,道:「姑娘武功高强,在下无法不出此下策,请见谅。在下只是想问,姑娘懂得『五华剑法』,是否华山弟子?」男子见红叶一言不发,软摊地上,显然是短箭的毒已经在她的体内运行,无法讲话,但是男子见自己衣裳满是破洞,心道对方武功、品行却远远胜过自己,不禁自问华山巅上苦练三十载,可真功成下山呢?年取知府数百两酬金,可真受之无愧呢?他知道眼前宝物,皆是知府使尽奸谋毒计、明抢暗偷所得,身为名门正派之後,实不容与贪官酷吏勾当。可是想起老父老母、贫贱妻儿,又不得不为之。唯一能报答红叶不杀之恩,就是偷偷送走她。
「嗖」一声,剑风抵至男子的脑後。他勉强弯腰闪避,可是保不住发髻,撒得地上满是断发,一怒之下回身还一招「隐龙若现」。但对方似是早料此着,依样葫芦,结果两剑相交,互相捉住对方手臂,僵持不下。男子乘机一瞧对方面目,见施袭者是个俊美青年,一副瓜子脸,眉目清秀,满面才情傲气,恐怕是红叶的朋友,於是问道:「小兄弟此行是为救人,还是夺宝?」
青年却不瞧男子半眼,反而凝视倒地的红叶,轻舔一下上唇,道:「竟是个天仙美人,果真秀色可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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