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莫茜做了个奇怪的梦。朦朦胧胧中，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座雄伟宫殿的门口，一群穿着素色旗装的宫女和藏青色长袍的太监，整齐的排成两行微低着头捧了东西，小碎步跑进宫门。
她肯定这是场梦，她就那么站在原地挡着门，眼睁睁看这群宫女太监从她身上穿过去，浑然不觉。
这宫殿很像她在照片上看到的故宫某处，具体是哪里她认不出来。宫门牌匾就悬在头上，她抬头却发现看不清上面的字，像写在宣纸上被水模糊成黑黑的一团。
信步跨进宫门，里面一片素白。屋顶上、树枝上一层莹白的雪。正对宫门的殿门敞开，里面层层叠叠挂满白色布幔，被风吹着一波一波飘动，还隐约送出里面嘤嘤嗡嗡的哭声。硬是把这堂皇宏伟的宫殿变得鬼气森森。
丧礼？谁的丧礼？
莫茜止不住好奇，再往前行了几米，似乎就被什么挡住怎么都过不去。偏偏只是大概十米远的距离，大殿里一切都似笼在浓雾里，让她看不真切。里头人影绰绰只能看个大概轮廓，但是很奇怪，莫茜知道他们个个神色悲伤。
“连自己的梦里，也有禁地啊。”她站在原地无奈苦笑。
“你是谁？穿着好奇怪。”身后清清脆脆的童音，奶声奶气响起。
莫茜惊讶转身，看到一个大概2、3岁的小男孩正仰着头好奇的看她。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深得跟一汪泉水似的，漂亮得不像话。一身典型的清朝装束：白色长褂外面，套件黑色的对襟夹袄，头上戴顶素色小帽，娃娃似的可爱。
“你穿成这样，不冷么？”他歪着头上下打量莫茜，一脸的好奇，那可爱的神色让莫茜对他升起好感。顺着这孩子的目光看向自己，莫茜失笑：一身短睡衣。梦中该是冬天吧？这样的穿着出现，确实该感到冷的。可，这是她的梦呢，全然没有任何不适。
“我叫莫茜。你呢？”她蹲下来平视这孩子，忍不住伸手去捏他粉嫩的脸。
“我叫胤祹。别捏我的脸。”他皱眉躲开莫茜的咸猪手，一脸愤恨的摸样更可爱。但他的名字让莫茜噎在当场。
她是学中国历史的，最了解的就是清史。清朝王室里“胤”字辈的，怕是只有康熙的儿子们了。如果她没记错，这孩子是第十二阿哥，难得善终的一位。
这样的认知让莫茜有点尴尬，她居然捏了位小王子的脸。幸好是梦，如若不然她大概得横尸在此了。
她正感慨，听到那孩子打了个喷嚏，再看他冻得红通通的脸，心痛得不得了，问他：“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在这里？发生什么事了么？”
“曾祖母薨了。姑妈让我等在这里去送曾祖母最后一程……”他转过目光望向殿里，一脸平静。这样的年纪，还理解不到天人永隔的悲哀。
莫茜站起来，面前的大殿内依然笼着浓雾看不清楚，她感到遗憾。就算梦也好啊，多希望能见到孝庄太后。
“你也去么？也会像他们一样哭得那么伤心么？”胤祹转过来问。见莫茜点点头，接着说：“那你跟我一起去向她请安，今早上我还没去呢。姑妈说今后大概都不用去了，我不懂。”
说着，他牵过莫茜的手。冰凉的触感让莫茜忍不住打个寒颤。她才发现这会儿灰蒙蒙的天上，正飘着大雪。雪花正毫不顾及的堆到屋顶上、树枝上、地上，甚至眼前这孩子的帽子上肩上，偏偏纷纷扰扰穿过莫茜的身体落到地上。
那孩子吓得愣在原地，连莫茜都愣住了。就算是梦，这景象也实在太诡异。
“你……是人么？”胤祹瞪圆双眼，吓得声音都止不住颤抖。莫茜张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这是她的梦，她要怎么解释？
忽然，莫茜听到闹钟的声音，和室友廖雨枫毫不温柔淑女叫她起床的声音。顿时周围的景色就像映在平静的湖面上，湖水又被丢入一块小石头般，一圈圈荡开消失。
那男孩依然伸着手保持牵她手的姿势，一脸错愕惊恐的表情，在水纹中逐渐模糊……
中午吃饭的时候，莫茜把这梦跟同学兼好友慕容琴说了，对方对她表示了无限的鄙视：一定是考试压力太大，才会梦得这么乱七八糟这么人品。明明这次考试重点范围都是你最擅长的，还拼到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地步，简直是在衬托像我这样临时抱佛脚者不学无术，莫茜你做人实在太过分了！！！！
莫茜无语，只能低头扒饭，对好友滔滔不绝的训话做虚心聆听状。
“话又说回来了，再怎么诡异又如何？梦而已，好稀奇么？”慕容琴一边说一边把萝卜扔到莫茜饭盒里再顺带夹走烧牛肉。
“去，别把不吃的丢给我。牛肉本就不多，分你两块不错了，居然还得寸进尺！”莫茜怒了。一手端起自己的饭盒，一手拿勺子横挡慕容琴的筷子。
“口胡！这么小气，亏我们还是好友呢！不就是两块烧牛肉么？我都给你这么多萝卜了。”慕容琴伸出筷子左闪右挡，就是不肯放弃莫茜饭盒里的牛肉。一顿饭就这么打打闹闹吃完。关于那场诡异的梦，完全被莫茜抛到记忆回收站去了。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结束，谁知道接下来的几天，莫茜几乎天天都梦到故宫。次次都是不同的场景，不同的时间，相同的孩子——胤祹。有时她在树后，看他和其他孩子读书嬉闹；有时她靠在窗边，听苏麻喇姑给他讲太皇太后，讲顺治皇帝董鄂贵妃。
她觉得像是在看电影一般：梦里的景物不停变换，胤祹逐渐长大，孩童的稚气渐渐蜕变成少年的青涩……唯一不变的，是胤祹那双明亮深黑的双眼，依然清泉似的灵气动人。
莫茜再也走不进去，她明明就站在那里却没有任何人看到她，时常会有谁从她身上穿过去。知道是梦，可那样被忽略无视的感觉竟是揪心的寂寞。有时候苏麻喇姑会指着莫茜站的方向，然后胤祹就会看过来，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那双漂亮的眼睛下，看不见摸不着。
他也看不到自己了。
莫茜被他看得想哭，尽管他看着这个方向，但莫茜就是知道他看不见自己，他的眼睛里映不出自己的身影……突然好想念那个在大雪里牵自己的手，要带自己去“禁地”的孩子。这种情绪很古怪，郁闷又悲伤。明明只是不相干的人么，明明只是自己梦里的幻景么，为什么还是寂寞得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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