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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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容楼和谢玄二人顺着山路往南追出了两天,路渐渐变得好走、宽敞了起来。路好走了,自然就有了些人气。他们时不时能遇上几个砍柴的樵夫、结伴的行商等,只是并没发现其他可疑人物。
快到中午时,两人正行进间,突听前方传来朗朗吟诗声:
“耐冬花吞火,冷艳发红朵。
林寂无人赏,纷纷开且落。”
寻声看去,吟诗的是前面山路边一位蓝袍文士打扮的青年,此时正弯腰在看着什么,他身边还跟着一位身着淡蓝色碎花衣裙的女子。
谢玄想是对他刚才作的诗十分感兴趣,笑着迎了上去。到了近前,只见那蓝袍青年正专注地欣赏山路边一丛丛怒放着的血红色的山茶花,于是他施了一礼,道:“兄台好兴致,赶路也不忘赏花。”
蓝袍青年直起身,回头看向谢玄,温文而雅一笑,道:“一人赏,不如一同赏?”伸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谢玄点了点头,仔细瞧了两眼山茶花,道:“‘纷纷开且落’......这花现在开得艳丽,为何反令兄台你想到它败落的时候?”
蓝袍青年道:“和谐空灵、恬淡自然,这山茶花自开自落,本平淡得很。你瞧它此时在灌木丛中怒放,开得是何等的烂漫!但不用多时就自然纷纷凋零,又是何等的洒脱!于它而言,既没有生的喜悦,也没有死的悲哀。有开就有落,有生必有死,有繁容就有萧条......世间很多看似对立的东西却从来都是密不可分的。既如此,我又为何不能由它的‘开’,想到它的‘落’呢?”
谢玄先略显惊讶,而后点头道:“无情有性始见真我!花得之于自然,又回归于自然,不会因人们对它的赞美而怒放,也不需要人们对它的凋谢洒一滴同情之泪,所谓没有追求,没有哀乐,是真正的无欲无求。若为君子,这样的品格境界着实令人向往。”他又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面前之人,才道:“兄台刚才那番话蕴含禅机,在下佩服得紧。”
蓝袍青年显是也没料到谢玄能说出这样一番见解,稍愣了愣,立刻又微微一笑,道:“不生不来,如来异名。看来你也懂禅。”
“能和大哥聊得起来的人,目前为止我只见过你一个。”那蓝袍青年身边的女子不知何时已将目光锁定在了谢玄的身上。
她的声音洋洋盈耳,仿佛浅吟低唱,细腻地滑入人心。谢玄闻声瞧向那女子,只见她身姿玲珑精美,气质素静幽洁,清淡未着脂粉的素脸一张。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张脸上的一对细长的单凤眼,活泼灵动,变幻闪烁,千种滋味,万般风情尽在眼底。那双眼睛越瞧越吸引人,谢玄一时仿佛着了魔一般,尽似有些舍不得移开目光,瞧得痴了。
“别忘了我们还要赶路。”一直沉默不语的容楼提醒他道。
谢玄立刻回过神来,不知为何一阵心惊,瞬间也无暇多想,转向蓝袍青年道:“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蓝袍青年摇了摇头,并未作答。
谢玄见他不肯回答,并不介意,笑了笑,道:“萍水相逢便是缘份,那我们就此别过吧。”说完,和容楼加快步伐离开了。身后又响起那蓝袍青年的吟诗声:
“岁华尽摇落,芳意竟何成。
徐阳映天温,清幽万象殊。”
“大哥,你为何还是把名字告诉他了?”他身边的女子瞧着谢玄已经远去的背影不解问道。
蓝袍青年一脸平静,眼睛仍观赏着山茶花,缓声道:“那也要他听得懂才行。”
“唉,可惜懂你的人实在太少。”女子有些惋惜道。
蓝袍青年将目光转至那女子身上,叹了口气,道:“你既知懂我的人本已很少,为何又要对他用‘惑心之术’。”
‘惑心之术’,所惑在心,本源自西方术士,与佛法并存于世,互为消长。习练后若施术人与受术人双目对视,则可运用此法短时间内控制对方心神,指挥对方行动。但运作起来稍有差池,则会令受术人心神受损,头脑呆滞,造成永旧性的伤害,而无法复元。
女子眼珠转了转,调皮吐舌一笑,道:“一时好奇,想试试他呗。”
蓝袍青年悠悠道:“若他被你惑了心神,试成呆傻,万一不幸无法恢复,你要如何收场?”
女子避而不答,面色转为凝重,道:“‘惑心之术’对他作用甚微。此人的功力可谓深不可测。”
“深不可测?”蓝袍青年不由眯起双眼,思索片刻,才道:“只能是对你而言。”
再往前走,眼见路人三三两两,感觉附近应该会有村镇,否则这样的山里不会一下出现这么多人。容楼有些担心追错了方向,便问谢玄道:“会不会我们猜错了,那些杀人夺琴之人并没有向南逃窜?”
谢玄摇了摇头,道:“不会。三清阁之前那段山势凶险,又没有叉路。红胡子他们散去后,我便一直跟踪那拨道士,而后你迟半日赶上来,其间也未曾迎面遇上别人,所以他们只能是杀人夺琴后顺着山路往南去了。”
容楼点了点头,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思索片刻,道:“听那个青松道士所言,杀他的人似乎不是之前的红胡子一拨。”
谢玄想了想,道:“之前红胡子那些人根本不是道士们的对手。红胡子混战失琴后曾飞鸣镝示警,不知是想向何人通报。”
“看来他们还有同党。”容楼道。
谢玄道:“不错。我猜想,青松道士一伙可能得到了消息,知道红胡子一伙要带着琴通过钟山山脉向北而去。而‘三清阁’本是道士们的一个据点,所以他们才会选在离那里不远的地方伏击劫琴。他们完成任务后又回到‘三清阁’里稍作休憩,但没有料到红胡子的同党在接到示警的同时,便知道红胡子等失了琴,所以先一步至道观中埋伏,杀了留守其中的几个道士,而后又顺利截杀了青松他们,抢回了琴。”
容楼稍有吃惊,想不到谢玄平时看起来懒散,居然思维敏捷,条理清楚,这件事看似复杂,但经过他这番推论,立时清晰明了了许多。
“既是同党,难道在‘三清阁’里杀人的那些人和红胡子等汇合后一起往南边去了?”容楼问道。
谢玄皱眉道:“有那种可能。但在‘三清阁’里杀人的那些人武功明显高出红胡子一伙很多,不然青松他们也不会被全歼。我不明白,如果那些武功高强之人真是红胡子的同党,先前却为何不干脆亲自送琴北上?那样不是更为妥当一些吗?”
容楼接着道:“我也和你有一样的疑问。另外,我还不明白的是,既然红胡子一拨之前要带着琴北上,可见他们是要把琴送往北方某地,但现在抢回琴后却为何折返南行?”
说完,他停下脚步,凝思片刻,似乎若有所悟,又道:“会不会是红胡子一拨之前未曾料到和他争琴的那拨道士有这等实力,失于轻敌。他那些武功高强的同党又因为某些原因,暂时不便远行,而送琴的目的地在北方很遥远的某处,路上变数恐多,所以在‘三清阁’里夺回琴后,他们才流于保守,决定先带琴回南方收存,以后再作打算......”
听到这里,谢玄眼睛亮了亮,面露钦佩之色,道:“小楼,看来之前低看你了。”笑了笑,又道:”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也可能是红胡子一拨故意绕路,先往南行,用来迷惑与他们争琴之人,稍后再出其不意,另找别的路折返北上。”
容楼表示赞同,又道:“若以上都不是,那些武功高强、杀人夺琴的就只可能是一直藏在暗处,要抢你琴的第三拨人。”他双手一摊,道:“不管怎样,瞧他们的功夫、手段,估计你想偷机取巧拿回琴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我劝你还是另作打算吧。”
谢玄摆了摆手,只是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二人边走边聊,气氛倒是十分融洽。
时值正午,虽然已经入冬,但是耀眼的阳光还是晃得人睁不开眼。谢玄手搭凉棚,向远处看了看,开心笑道:“前面好象有处茶斋,终于可以歇息一下了。”
容楼点了点头。
这处茶斋十分简朴干净,处于一个五叉路口的位置,扬起的布幡上写着“陈记茶斋”四个大字。无论是想问路的生客,还是想休息的熟客都愿意在这里稍作停留,再分路而行。布幡显是被洗的次数多了,所以墨迹有些淡化脱落,但并不妨碍茶斋的好生意。茶斋内的四张竹桌,每桌四人,已经坐满,只剩下露天摆放的五张竹桌还空着两张。

斋外背山一处堆放着一些火炭、松树枝等燃料。茶斋内左右两壁各设一处茶炉,此时正热气腾腾烧着水。无论斋内斋外,每个竹桌上都放有两个小茶几,一个安放茶杯、茶壶,用来泡茶;另一个安放其他茶具,任由客人选用。虽然用具看上去都有些陈旧,但倒是齐全得很。
容楼有些犯难道:“前面有四个叉路,不知道那些人会走哪条?”
谢玄道:“喝茶休息,别的暂时先放下。”
二人在露天寻了一张桌坐下。谢玄招呼了一声,便有一位样貌灵秀的小姑娘上前,道:“客官,喝什么茶?”
谢玄看向容楼,问道:“你想喝什么?”
容楼摇摇头道:“我不懂这些,什么都成。”
谢玄笑了笑,问小姑娘道:“有什么可以推荐的?”
“瓜卢吧,虽然苦涩,不过提神醒脑,止渴解燥,最适合你们这些赶路的人。”小姑娘巧笑盈盈道。
谢玄笑道:“那就它吧。”
小姑娘又道:“不过这会儿炉火还没好,爹娘正忙着吹呢,还请客官坐等一会儿。”说完替两人备上茶叶,便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谢玄转向容楼道:“你从北方来的?”
容楼点点头。
谢玄正色道:“既然身受奇伤,应该找个名医看看有没有化解的法子。”
“不用,没有法子。”容楼摇头道。
“知道你不想说,不过我忍不住还是要问。到底你是为何人所伤?为何伤情与三清阁里的青松有些相似?往南走是为了避开伤你的仇家吗?你想去哪里?”
容楼有些不耐烦道:“你这么多问题,知不知道很烦人。”
谢玄笑道:“说我烦的你不是第一个,肯定也不是最后一个。既然这么多问题,总有一、两个你能回答的吧?”
容楼想了想,道:“我要去南方。”
谢玄点了点头,道:“你好象对是谁杀死了青松道士很好奇。”
既然被他一语道破,容楼只得道:“不错。”
“看来若不是因为这个青松,恐怕你也不会和我同路了?”谢玄悠悠道。
容楼并不回答,忽然道:“之前山路边那位姑娘,你好象对她很有好感。”
“哪个姑娘?”谢玄愣了一下,又笑道:“你转移话题的本领不错啊。”
容楼扬眉道:“我说真的,你看她的眼神颇有‘一见中情’的感觉。”
“嗯......”谢玄沉吟片刻,做了个鬼脸,道:“我明白了,你以前一定有被人亲过?”
容楼不知所谓,愣了愣,道:“这和我刚才说的有何关系?”
“既不否认,看来就是有了。”他隔着竹桌伸长脖子凑到容楼面前,一脸神秘,道:“我不旦知道你被人亲过,还知道亲你的是什么人。”
容楼吃了一惊,心道:难不成这个谢玄认识慕容冲?不对啊,他就算认识慕容冲,又怎会知道自己和他的私密之事?
他正寻思间,那人却已哈哈大笑,道:“亲你的一定是个呆子,不然瞧你模样伶俐的紧,又怎会犯呆?想必是染上了呆子的呆病?!”
“你?!......”容楼面有怒容。
谢玄瞧他的模样,强忍住笑,道:“若不是染上呆病,又怎会说我看上了那位姑娘?”
容楼知道被他耍了,有些愠怒,道:“明明是你喜欢那位姑娘......”
谢玄故作不解,皱眉倒吸了一口冷气,打断他道:“生气了?你现在生气是不是表示你吃醋?”
容楼摇头长叹一声,道:“我说不过你,只盼你不要再开玩笑了。”
谢玄这才点点头,正色道:“其实,我只是觉得那个姑娘有点怪。”
容楼疑道:“怪?怪在哪里?”
“她怪,她身边那个蓝袍青年更怪。”谢玄压低声音道:“如果不是他眉间并没有朱砂红痣,而且只二人同行,更无疑似琴的大件物品随身,我几乎要怀疑他们就是三清阁杀人夺剑之人了。”
“何以见得?”
谢玄道:“看他二人打扮就不似行商,更不象本地人。这里虽然有山,却既非名胜,更无景致,他们一边赶路还有心赏花,如果再加上武功高强的话,小楼你会不会怀疑?”
容楼道:“会。”转瞬又道:“不过,光看打扮,我瞧你最怪,之前就更怪。一定第一个怀疑你。”
谢玄无奈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这时,茶斋小姑娘提了个大茶壶前来,替二人将面前的小壶倒满热水,道:“客官慢用。”正要离开,却被谢玄叫住。他指了指身后的路,道:“小姑娘,我们是从那条路南下来的,不知道前面这四条路分别通往何处?”
小姑娘显是对客人问路已经习以为常了,熟练道:“原来两位客官是初来乍到。前面左手第一条路是通往我们‘双牌镇’,第二条再往前走不多远就和南去的官道连上了,第三条路绕个大弯后会连上一条北上的官道,最右边那条是要通过‘天光坳’的,也是北上的路。”
她一手拎着大茶壶,一手指着路,道:“看来客官是要南下,那走第二条路就对了。”
谢玄点头道谢。
容楼问道:“你确定他们会继续往南?”
谢玄摇了摇头,道:“还没底,让我再想想。”
容楼给自己倒上一杯茶,正准备拿起来喝。“也给我倒一杯。”谢玄摊着手道。
“你有手有脚为什么不自己倒?”
“唉,有人明明心里认定我是无所事事的公子哥。象我这种公子哥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就该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所以能不自己动手的时候绝对要让别人干活。”谢玄一脸嘻笑,道:“小楼,你说是不是?”
容楼一边替他倒上一杯,一边道:“呵,不知道说你什么好。如果你真这么懒,那天早上又为何提前一个人把那些尸体都埋了?不是说好一起做的吗?”
谢玄抿了一口茶,道:“那是出于道义。你之前的晚上重伤发作,我又怎忍心让你辛苦。”
“总爱在莫名奇妙的小事和嘴上占我便宜,这么做有意思吗?”
“很有意思,不然我就不做了。”谢玄哈哈大笑道。
这时,一个男子背着个大包裹,看样子是个四处倒买倒卖的行商,正从最右边的那条路上慌慌张张地飞奔而来。他神情惊怕,直奔向容楼和谢玄旁边的一桌。
那桌边坐着两人,身边都竖着个堆满包裹的背架,显是跑生意的,为了安全着想搭伴而行。那奔来的男子好象认得他们。
“哈哈,大头,你不是甩开我们单独行动了吗?怎么又回来了?”桌边其中一个长着鹰勾鼻的男子道。听语气分明有些幸灾乐祸。
“快,快!给我杯茶定定惊!”奔来被叫作“大头”的男子把包裹丢在一边,瘫坐在一张椅子上道。
另一个脸上有块黑色胎记的中年男子一边起身替大头倒上一杯茶,一边缓缓道:“到底怎么了?你不是急着带货去北边的‘董陵村’吗?”
大头急着想告诉他们,就匆忙一口饮下茶水,却又因饮得太急被烫到了舌头,“呸呸”了几声,而后伸出舌头,用手作扇风状。
“瞧你那熊样儿,难不成遇上鬼了?”鹰勾鼻不屑道。
大头连连皱眉摆手道:“别提了,我是有名的‘豹子胆’,遇上鬼倒不在乎,就怕遇上匪。”
脸上有块黑色胎记的中年男子埋怨道:“让你和我们一起绕个弯走官道北上‘董陵村’,其实也不过三四天光景,你却非要抄‘天光坳’的近路。碰上土匪了?”
大头叹了口气道:“你们以为我想啊,谁不知道‘天光坳’因为地形凶险,人烟稀少,时常有土匪出没,但是我的货和你们的不同,压不得啊,早到一天就是一天的价钱......”
鹰勾鼻“哼哼”了两声,道:“遇上土匪也是你自找的,谁让你不听我们的。”
大头摇了摇头,道:“我也不太清楚是不是土匪,反正有两伙人在对恃,个个都配有刀剑等武器,一看就不是好人,不知道会不会打起来,甚是怕人。吓得我连忙跑回来了,钱少挣点没啥,命要是没了,我老婆就得改嫁了......”
听到这里,谢玄精神一振,看向容楼。容楼也正好看向他,两人一望之下便心意相通,长身而起。谢玄丢下十文钱在桌上后,便和容楼一起冲向最右边那条通向“天光坳”的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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