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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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家彤抻抻懒腰,说:“走吧,外面肯定等急了。”
“有人等吗?”冬至跳起来。
“嗯。”家彤跟着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不然怎么回家。”
一出学校后门,一辆人力车从拐角处冒了出来,直接拉到他们身边停住。家彤当先坐上去,伸手拉冬至。冬至摇摇头,说:“我还是走路吧。”
家彤笑了,说:“你认得路吗?”冬至看看周围陌生的街道,犹豫着又摇摇头。
“那不结了,上来吧。”
冬至看看洋车,又看看家彤,终于伸出手,上车坐在家彤身旁。
车夫抬起车把,扭头问:“回宅子?”
“不,去铺子。”家彤抬手把遮阳蓬翻下,把两人罩在阴影里。
“好勒,坐好了啊。”车夫脚下使劲,向巷口飞跑。
冬至一路上东张西望,感到两眼不够使。街巷两旁的店铺外挂着花花绿绿的招牌,酒楼里传出诱人的饭菜香味,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新奇和刺激。
家彤的兴趣却放在冬至身上,那张变幻着不同表情的脸带给他很大的快乐。他扫扫周围熟悉的景物,心想:有那么好看吗?有那么令人着迷吗?他把头上的遮阳蓬又推了下去,让冬至看得更清楚些。
可惜学堂离铺子挺近,让两人的快乐没能持续多久。吉祥米店的大门冬至还是认得的,车一停,他就跳了下来。
家彤探身把书包递给他,说:“明儿一早我来接你?”
冬至又期待又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笑着没有回答。正在这时,从米店铺里走出一个人,看到家彤,一愣,叫:“你怎么过来啦。”
冬至回身一看,说话的是个高个子,他估不太准年纪,可能有二十多岁吧,穿着黑缎子的长衫,手里夹着一根纸烟。
家彤却从车上下来了,叫:“哥。”
“是二少爷的哥哥?”冬至心想,“那就是大少爷了。”他赶紧退了两步,闪到一边。
大少爷漫不经心地冲弟弟点点头,却把目光投向旁边的那个身影。消瘦而挺拔的身材,土气但合身的衣服,衬着一双纯净中**些许惊慌的眼睛,让他看了心里一动。
他用手里的烟指指冬至,问弟弟:“那是谁啊?”
家彤冲冬至招招手,说:“过来,这是我大哥,殷家树。”又转向大哥,“嗯,这是李冬至,住在咱们店里的。”
“李,冬至。”家树微微皱眉,稍顷嘴角露出一个玩味的微笑,“你爹是李大友?”
冬至被这个微笑弄红了脸,不知怎地感到有些羞愧,点了点头。
家树又问家彤:“他怎么和你在一起啊。’
家彤说:“爹让他和我一起上学。”
“是吗?”家树瞥了一眼冬至,抬起一只眉毛来做了个诧异的表情。
冬至如坐针毡,踌躇半晌,还是小声说:“大少爷,二少爷,我进去了。”说完,转身就往店里跑。
家彤在后面喊:“明早来接你啊。”
冬至远远地答:“不用了,我自己走。”
家树深深吸了口烟,吐出一个完整的烟圈儿。看着烟圈慢慢扩大消散,他忽然笑笑,把半截烟弹进街边水洼里。
冬至一口气跑到自家小院门口,才停下来喘息。不知为什么,想起大少爷看过来的眼神,他就觉得后背发冷。
一进院,李大友的叫骂声传了出来:“酒呢?就这么点儿,打发叫化子!”
然后是月荷的声音:“少喝一点儿,下午还要看库呢。”
“我呸!”一件东西随着骂声飞了出来,冬至下意识低头,那物件擦着耳边摔在地下,砸成碎片,原来是个瓷酒瓶。
喜凤的哭声响起。冬至赶紧冲进屋去,看见爹揪住娘的头发,正向墙上撞,小妹坐在屋角,哭得脸变了型。

冬至扑上去抱住李大友的胳膊,叫:“爹,爹,别打娘,别打娘…”
李大友扬手抽了他一记耳光,骂道:“滚开,小兔崽子!”冬至顾不上捂脸,趁着爹的手松开,奋力把娘挡在后面,
“有靠山了是不是?反了你了!”李大友急红了眼,四下乱看,瞥见门后的扫帚,抄在手里,向冬至身上打来。
冬至不敢还手,又顾着娘,肩上重重挨了一下,“哎哟”一声痛叫。
一直沉默的月荷突然爆发,伸手拼死一推,李大友猝不及防,踉跄着坐到地上。屋里的人都愣了,连喜凤也吓得忘了哭。李大友看看手里的扫帚,又看看面前的妻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月荷极力克制着手的颤抖,从贴身的衣襟里掏出一块银元,仍在李大友身上,说:“你拿走,出去买酒喝吧。”
李大友呆了一下,站起身,一手拿着银元,一手指着月荷的鼻子,说:“臭婊子,你和你那个杂种等着,你们等着…”
月荷和冬至默不作声地看着他。李大友又骂了几句,气哼哼地走了。
月荷抬手捋了捋被揪得蓬乱的头发,回身平静地问儿子:“没吃饭吧,我去把菜热热。”
冬至猛然抱住她的腰,带着哭音儿叫:“娘!”
月荷忍了许久的泪一滴滴落在儿子的后背上。
在吉祥米店后院,金桂正在吃饭。她的儿子殷家树躺在一把摇椅上,一边抽烟,一边和她聊天。
金桂问:“家彤怎么不进来?知道我在这儿,也不打个招呼,真没规矩。”
家树不以为然地说:“他一个小孩,哪儿想得了那么多。你别老找他的不是,怪没劲的。”
金桂撂下筷子,骂道:“好心当驴肝肺!他是小,他娘可不小,你爹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她不定怎么算计呢。哼,我寻他的不是?等你爹一死,人家该寻你的不是呢。你看看你,一天到晚不干正事儿,米店……”
家树举手求饶,连连说:“行,行,我错了,我错了…”
金桂叹了口气,接着吃饭。半晌,家树忽然问:“新来的那个李大友是咱家什么人啊?”
金桂看看儿子,问:“一个穷亲戚。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没事。我看见他儿子了,好像跟家彤一起上学。那学校挺贵的吧,爹怎么这样舍得?”
金桂掩饰地笑了笑,说:“你爹心软,经不起人求啊。”
家树把烟灰弹在地上,笑嘻嘻地说:“问题是,爹舍得不奇怪,娘你也舍得,这才奇怪。你一向不是乐善好施的人啊。”
金桂“咣”把碗一放,说:“你存心让我吃不下饭,是不是!”
家树一跃而起,坐到金桂对面,盛了一碗饭,笑道:“我不抽烟了,陪你一块儿吃。”
金桂无可奈何,动手盛了碗汤喝。
家树吃了几口,又说:“娘,你再给我点儿钱呗。”
金桂口里的汤呛了出来:“又要钱,前儿给你的呢?
“请朋友看戏了!”
“你啊。”金桂恨恨地说:“就知道捧戏子。你没听见街里街坊的都在议论你,说…,哎呀,我都说不出口,说你和那个唱旦的小什么…”
“小香莲。”家树端起金桂手边的汤碗喝了一口,替她补充。“听他们瞎说……”
“那你就别去,挺大个人了,和个戏子混在一起。你早该成家了,成了家,我也不至于老这么操心…”
殷家树终于有些失了耐心,说:“得了,翻来覆去就是这两句。我不想娶亲,怎么着!谁爱娶谁娶。你就说给不给钱吧,不给我到别处弄去。”
“唉!”金桂长叹一声,在儿子满意的目光中打开了钱匣。丈夫没指望了,儿子已经是她唯一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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