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二十一 镜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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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rtholomew—
1882年&;#8226;伦敦。
我慢慢放开了手指。她坠落在地,颓败地匍匐于我面前。我看着她,我不知道自己还应该怎样凝视她。那样的时光是一时,是一刻,是良久。我终于转身而去。
脚下传来微微牵动。我低下头,纤细惨白手指抓紧了我。
我转回身。她就在那里,沉重地蜷缩起身体,那样的姿态孱弱如猫。青棕长发轻轻颤抖,她不抬头,也无力抬头。细细的手指却握住了我,一点点向上抚摸过去。指尖轻柔如吻,一丝丝滑过我的脚背,握住足踝,揉皱冰凉丝缎,慢慢滑到小腿内侧,努力而温存地向膝弯游走。
她终于抬起了头。
那到底是一瞬还是永久。
她已经滑到了我脚下,优雅而放荡地缠住了我。抬起头的瞬间,青墨眸子交缠而来。我便知道,原来我已深深沉堕,原来她早已得逞。
原来这陷阱从一开始便天衣无缝。
苍白指尖掠过一阵无名的抽搐,她用一只手抱住了我的腿,另一只手柔媚地探向了我。女孩线条精致的下颏轻柔扬起,脖颈上的指痕清晰恶毒,我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
指尖相触,瞬间缠绵。她勾住我,以那种令人恐惧和昏眩的妖娆姿势,突然便站了起来。贴附于我的滑动和辗转。她紧紧搂住我,在我唇上印下一个饱含了冰冷和杀机的吻。我已经没有拒绝的力气。
她放开手指我便跌倒,她压上来,死死地纠缠着我。数不尽的亲吻和啮咬,她彻底变成了癫狂野兽,恢复了蛮荒亘古之中那种罔顾黑暗的艳丽。她今夜没有进食,我知道。然而不知道那是否她的刻意。饥渴伴随和催促着贪婪**,加倍癫狂。冰冷指尖探进我的身体,紧紧握住我的时候,那种迫切几乎可以令人窒息。某一个瞬间,她扯下我衣物的瞬间,我感觉她几乎可以将我撕碎。
而我是不会抵挡的,如果她想要。
可是她是否知道。
“薇葛……薇葛……”我喃喃地呻吟出她的名字。她恍若无闻。撕下最后一丝伪装,她停下来,冷静而漠然地盯着我。长发如水,漫过少女洁白腰身。我仰望着这张不会老去的容颜,这朵永不凋谢的蔷薇。她逆光的轮廓优雅如死之舞姬。
她占领着我,慢慢低下头来,捧住我的脸庞。
“告诉我。”她低声说,“为什么,你不肯杀死我。”
我微笑着,在她冰冷柔嫩的掌心摇了摇头。
吻骤然埋葬下来。她随之扑倒了我。一切就那样突如其来,那样开始,仿佛没有结束。这一夜,这一夜仿佛没有尽头。月光高傲苍凉,美若梦境,但愿这是我今生最后一次端详。我不知道自己是忧伤还是绝望。我身上的女孩死死束缚着我,取悦着我,也凌虐着我。指尖,肌肤,嘴唇,汗珠。快感无处不在。层层花朵绽裂,焰火之上再生焰火,那样的疯狂几乎令超自然的肉身也无法承受。女孩的轮廓化作我模糊视线中无声无息的剪影,清晰得仿佛黑暗。摇曳的长发,微微拗向后的脸庞,洒落的汗珠和凋零的泪水。谁在迎合谁,谁在撕裂和摧残谁,谁在奉献给谁,分不出。嘶叫至喑哑。黯淡至虚无。快乐和痛楚,纠缠和逃逸,拒绝和捕捉,分不出。
所有一切,混乱而绝望的极乐,刹那虚无。
情不自禁迸发出叫喊的同时,我努力睁开眼睛,泪水终于涌出。女孩剧烈喘息着伏倒在我胸口,我能听到她的心跳,忧伤狂野。那个瞬间我有一种感觉,近乎软弱。我几乎不想再继续下去,这样的折磨,我几乎想要对她说出一切。
那个时候她突然双手扼住我咽喉,直起身来。汗水洇湿的长发散乱披垂,她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的眼睛,视线木然如玻璃。
“你太自私了,巴瑟洛缪。”
她的声音轻如喘息。
我微笑,看着她醉人的容颜,诱惑的神情。我说,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她猛然尖叫,那样一声足可吓死大多数毫无心理准备的人。
刀锋落下的时候,我丝毫没有抵抗。
让我知道你的感觉,薇葛。让我来品尝你曾经的一切。原来,霞月没入心脏的感觉,是这样的。
清凉,绝望,然而毫无痛楚。薇葛,你是个完美的杀手。
她呆呆地瞪着我,双手紧握刀柄。目光渐渐滑下插在我心口的刀锋。
我的视线有一点混浊,淡淡的红雾漫过眼前。我细致地计算着每一分每一毫呼吸,将话说完。
“是夹竹桃,对么,薇葛?”
我抬起手指,慢慢抚摸她柔嫩手臂。被汗水洗过的肌肤幽幽泛出血色晕光,月华如水。
她整个人都在颤抖,那种即将坍塌即将崩溃的颤抖。
大量的花朵和木叶,用心地良久的熬煮,澄出透明剧毒汁液,涂抹在少女洁净肌肤,便造就个通体剧毒的玉人儿。长久的**放纵,纠缠交融的身体。我微笑着怀念她方才的亲吻和狂荡,这绝望的女孩,她用自己给我下了毒。
我终于感到眩晕和昏沉,胸口压抑阵阵作呕。我努力保持着宁静笑意,郑重端详着她。她呆呆地凝视着我,还有插在我心口的霞月。她似乎完全无法相信现实。
我缓缓握紧她的手腕。
“这,对你,会怎样,薇葛?”
她猛然一抖,突然聚起目光,怔怔地看着我,突然一笑。
那个笑,诡异莫名。
“砒霜为主,罂粟为辅。我和晴游,都是自百日起便服食这秘药长大的。这世上,能毒到我们的东西,并不多。”
我闭了一下眼睛,积攒力气,已经无法读出她的心事。
她轻轻说,“你从来都不知道这些。对我,你根本一无所知。”
萧家,果然是诡秘家族。这自幼服食毒药长大的孩子,这奇艳的容颜是否由来如此。我永远无法知道了。
她轻声问,“你为什么不肯杀死我呢?”
心口突然传来刺骨剧痛,我仰起头,微微抽搐。她看着我,声音低沉。
“我还以为,你是不会痛的呢。”
她慢慢转动刀锋。我张开嘴想对她说一句话。血水却汹涌而出,堵塞我的喉咙。我呛咳不休。视线中只有她凛冽微笑,又痛楚又欣喜的神情。扭曲的美丽花朵在绝望尽头悠悠开放。我听到肋骨一点点绞碎的声响。霞月的呻吟犹如梦呓。这杀戮之刀,这死亡之爱侣。这么久了,它终于等到了我。

她慢慢撕碎了我。
目光迷蒙,思绪游离。今生,再也无力将她拥入怀中,这个令我赔上终生的少女。
她猛然抽出刀锋,血喷出来,如泉汹涌,溅起高高一道殷红。她扑上来,抓紧了我。我看着她扭曲而依旧绝色的容颜,那双美艳眼瞳之中,是否存留最初与最终的一点不忍,一点怜悯。这不过是我一点痴心。
颈上传来稔熟痛楚,她死死地咬住了我。麻木的身体仍能感到她的牙齿嵌入肌肤时,那种又脆弱又坚持的甜美颤栗,宛如**。
我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她默默将最后一捧沉香屑洒入壁炉,然后躺下来,在壁炉前的印加虎皮上伸展了自己。
少女细长柔韧的四肢犹如某种兽类,在火光中色泽晶莹,蕴着某种又诡异又矫健的美感。
她的身上只有一件镶着银色亮片的轻纱长袍。轮廓纤毫毕现。她丝毫不在乎,径自翻了个身,定定凝视着燃烧的焰光,一眨不眨。
房间里充满呛人芬芳,太浓烈香气弥漫不散。门窗紧闭,壁炉里一**飘出浓郁香雾,云朵般蔓延开来。大量极品香料,不分好歹地焚烧,造就这般诡秘而悚人的奇香,恍如一场黑暗的祭礼。
也许这不过是个葬礼。
门被轻轻敲响。她眼神不变,轻声说,“进来。”
进来的人身材高大,扁鼻深目,皮肤如乌木。她看着他,忽然轻轻一笑。“阿南?”
那黑种男子端正站着,姿势训练有素,他看着她,飞快地做了几个手势。
她疲惫地闭上眼睛,过了片刻,低低道,“是。”
阿南猛然一震。
“是的,他死了。”她睁开眼睛,蜷缩在毛皮地毯上的姿势妖媚如蛇。她仰望着他,面无表情,“他死了,正如你所询问的,是我杀了他。就在,刚才。就在现在。就在这里!”
她突然尖叫出声,一根手指直直地指着壁炉熊熊火焰。“你没有闻到他骨骸的芳香吗,阿南?我放了多少香料进去呢!”
她突然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长发散乱飞舞,她笑得直不起身来。
阿南呆呆地望着她,黝黑的脸孔上是一种无可名状的痛楚。
“高兴的话,就杀了我替他复仇吧。”她喃喃地说,重新躺回去,一言不发。
地毯上布满血迹,涩重深浓。那样的血泊可以容纳常人体内二分之一血液,没有人能够在如此大量失血状况下存活,没有人。
阿南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微笑着咬紧嘴唇。
她用力擦抹着唇角,抹去早已不存在的血迹。她低声呻吟着,在浓烈狂躁的香气中辗转揉搓着自己。她似乎再也不想站起来了。
壁炉中的火焰渐渐熄灭,芳香却依旧浓郁。
脚步声忽然回到身旁。
睁开眼的时候,阿南慢慢地打开黄金圆筒。他从那只纤细雕花的黄金筒中抽出一卷薄薄的皮纸,递到她面前。
她接过来,看着阿南,“他的……遗嘱?”
阿南默然地看着她,鞠躬如仪。
她慢慢打开纸卷,一眼眼扫过。迷惑,冷漠,期待,怨恨,忧伤,绝望。数不尽的情绪在那双青墨流转的眼眸中变幻,而她神色安然如旧。
她突然团起那张遗嘱,狠狠地向着阿南砸了过去,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尖叫。她跳起身,冲到壁炉前,向着仍在习习跳跃的火苗,不顾一切地探进手去。
她痛楚地尖叫着,短促而凌乱,哀伤而惨烈。她将双手伸进炉火,拼命抓起一把把燃尽的余灰。那些芬芳四溢的灰烬粘在她的手指上,不可辨认。火苗舐过肌肤,瞬间便已皮焦肉烂,嗞嗞的响声轻柔细微。她嘶声痛叫,整个人都在抽搐,却仍然死死地抓住那些灰烬,一把又一把地掏挖着它们,在彻底燃尽之前,她努力试图保留最后一点属于他——也许曾经是他的某些东西。
阿南冲上前去。高大健壮的非裔男子自身后抱住了她,用力扳倒。那原本是不可能做到的。然而她已经无力抗拒。火苗直窜上肌肤,触及纤薄丝纱,猛然便燃成喷薄焰光。她身上的纱袍瞬间已被火焰吞没。在阿南冲上来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已经瘫软下去。
阿南将她按倒在地,脱下外衣拼命扑打。火苗渐渐熄灭。他抓住地上的女孩,将她拦腰抱起,走出狼狈不堪的房间。
他将她抱回主卧室,放进那具黑漆棺材。昏迷的少女在他怀中低声呻吟。阿南轮廓模糊的脸孔再次露出古怪神色。他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女主人。华丽长发已经被烧灼得断续凌乱,末端焦黄卷曲。她的身上几乎已经没有完整的肌肤,每一寸妖娆**都布满潮湿冰冷血丝和灼痕。然而那还不是最惊心的。
她一双纤细优美如玉凝脂的手已经不成形状。皮肤焦黑,指甲脱落,手指扭曲成怪异形状,如同鸟爪。
阿南看着她,脸上肌肉微微痉挛。
可是那张蔷薇般瑰艳脸庞,却仍是令人恐惧的完美。那样的烧灼居然丝毫没有伤到这张容颜。那个人所珍爱所留恋的美。她的眼角渐有泪珠滑落,断续连绵。她在昏迷中低声啜泣。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绝望。
阿南静静地凝视着洁白丝缎上的她,然后轻轻合上了棺盖。
他慢慢走出了卧室,回到方才那间书房。
看着凌乱如斗场的房间,他无声地叹息,拾起那张皮纸。
皮纸上只有一行字迹,字体古雅郑重,签名流利,看得出书者的镇定毫不犹豫。
壁炉已经彻底熄灭,阿南走近它,微微踌躇,他似乎有些恐惧。然而责任感令他无法后退。
望着洒落在地的灰烬和壁炉中几乎无法看清的余灰,他哀伤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夜,彻底改变的,不是一切,胜似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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