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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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候由秋入冬,渐渐地凉了。本应干燥劲寒的季节,江准一带,却是连下了几场雨,地势低的,待收的米稻有些便沤在了水里,年成显见不如去岁。
正值太子册封时期,突遇此天变,唐悦自然不肯放过这等好时机。一边令人放出当今无道,上天震怒的传言,自己则来回穿梭于川浙各地之间,召集残余旧部,补充新血。唐悦原先在江湖上的名声并不好听,那是为了掩饰暗影之狼的身份,不得不以**为名,好自如出入秦楼楚馆,娇阁闺楼,此时大蜀既散,残局重整,这幌子,倒是再也用不着了。他为人原本爽朗仗义,又兼心思敏密,蓄意结交一来二去之下,新蜀首领的豪侠声名也便渐行响亮。
江湖上是不论什么忠君不贰的,见唐悦气度磊落,势力隐现,多少美女媚眼流香投怀送抱,自然多有羡妒,欣然与之往来。
然而,这种日子真值得人羡慕么?
唐悦站在窗前,端着手中的茶,有些出神。雨不知何时又在下了,一点点一滴滴,绵密不停。这样的天气里,那人仍在各处田庄核查奔波么?想是会的,那人就是这样一个执拗性子,眼里只有公事,从不顾惜自己的身体。
“见过香主。”
莺莺呖呖的声音自后响起。虽然唐悦如今已接下了旧日蜀军的残部,俨然一方之主,可跟惯了他的人还是原样相称。
唐悦也不回头,语声里有一丝不觉察的峻冷:“都安排好了么?”
“照香主的吩咐,一切都已安排妥当。”绿珠垂首而答。
“那就好。余下的三天时间,你多留神盯着,别出差错。”
“是。”
只不过是一件小事,却因为关系到那个男人,香主竟然会紧张。虽然他遮掩得很好。绿珠心中微微一痛。
唐悦点了点头,向雨里望去:“谁也不许伤了他。还有,给他留些人马,他身子弱,我怕他在雨中过久了会病。”
“……香主……”
“怎么?”
“恕绿珠大胆。绿珠只是不明白,香主既这么心疼他,为何偏要挑他征调运送的粮草下手?且淮安府,真州,这几处地方的厢军老弱无用,不堪一击,岂不比从叶长风所率精锐禁军手中抢夺更容易?”
唐悦沉吟了一下,微微笑了。
“天下粮草俱是一样的,只是所运何处,却有大大的不同。叶长风此次调度的是军粮,我想北线若是粮草不足,端王必会令人出击,务求速战,而辽军骑兵剽悍,以硬对硬多半会落个两败俱伤之局……就让太宗不断调兵往边界罢,内里空虚才好方便我们动手。”
“可叶长风……就算我们不伤他,他军粮被劫,那是重罪……”
“重罪又如何?”唐悦笑容里多出几许不羁自负,“莫要说流放、下狱,就算他被判死斩,我都能有手段劫法场,将他救出来,罪不罪,有什么打紧。”
别的都是假,香主想借此契机,逼迫叶长风断了仕途一念,从此陪伴身旁才是真。绿珠暗叹了口气。香主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夜夜寂寥,于无人处的怅惘若失,夹着淡淡的悔意……绿珠也都收在眼里。
原来纵英雄盖世,也耐不住情丝一缕缕地磨缠。
唐悦不知绿珠此刻所思,尽是风花雪月,见她沉默,只当她仍不解,朗然一笑:“去吧。叶长风如何,你不用担心……还是说,你也爱上了他,仍记着那场未完的缠绵?”
这便醋了……绿珠何等玲珑剔透,又是情海中浮沉过来的,怎听不出那口气中的介怀,将苦涩压在心底,轻笑道:“香主这个也字用得好……就不知另个爱他的人是谁?”
唐悦情知失言,脸上居然一热,幸而背对绿珠,无人发现,咳了一声:“我有些饿了,你下去的时候叫人送点吃的来。”
“是。”绿珠极是知机,也不再迫他,衽裣一礼,盈盈而去,心中却叹,奈何那人不是自己。
***
一路勘察征集,由江南入准水,又转陆路,自泗州、扬州……再一日便至真州。叶长风一行马不停蹄,日夜兼程,眼看真州就在眼前,那里正有数百只漕船等候待命,将粮草搬运装满,此后便可驾轻就熟一路顺水运去。
好不容易放晴,只是这下过雨的官道却泥泞难行,车轮多有陷入,还未至晌午,无论官兵,从上到下都是一身大汗。
叶长风看了看天,估摸路程不长,应能行至,人马也确实疲累了,叫过传令官,吩咐就地休息。
传令官号令一出,众军士欢呼如雷,将粮车各各堆起,纷纷就地寻找干燥处休憩,喝水掏干粮,倒头大睡,乱糟糟什么样儿的都有。
叶长风坐在一处树下,看着眼前景象,不由对蓝珊笑叹:“同样是禁军,我料你家王爷手下,必不会如是。”
“那当然。”蓝珊立在叶长风身后,傲然而答,“我家王爷帐下,军纪最严,如何扎营休息,也各有规矩,才不至如此散漫。”
“幸好就要到了。”叶长风舒展了一下因握缰过久而酸麻的手腕,至于腰身大腿,那是连日骑马早就疼痛到僵硬了,却不便显露,微笑道,“我知你还想疆场厮杀。回京后,我便去户部了,你一身好武艺,跟着我岂不可惜,不如还回你家王爷身边去罢。”
知道叶长风不喜欢自己,自己也是无奈才跟着他,但他三番五次这般直接赶人,蓝珊也老大不高兴,哼了一声,伸手便将叶长风重重推靠在树上。叶长风一惊,已觉腰背上有只手缓缓揉动,伴随一股暖洋洋的热气透肤而入,所过之处极是舒适,连僵痛也轻了许多。耳边只听得蓝珊冷冷的声音:
“我还是有好处的,是不是?反正我现在是你的人,你若真这样讨厌我,随便将我送给谁便是。”蓝珊原是赌气,最后一句反倒勾出了心底的委屈,紧抿着唇,不再往下说。
“唉,不是这样的。”叶长风听蓝珊说得伤怀,知无意中触到了他的痛处,一时不知怎样安抚,苦笑道,“你……你想得太多了。算了,由得你罢,你爱留便留,想走便走,可好?”
“不好。”蓝珊绷紧成一线的唇里只迸出两个字。
极少与这样别扭的少年打交道,叶长风也有些不知所措,一道轻笑,不啻如救星般响起:“叶大人真好福气,有这样伶俐可爱的随从。”
“有叶大人这样的风采,才配用得这样俊的孩子。”应和的声音粗豪响亮。
知是直隶于侍卫步军司,皇上派来护粮的禁军都头康佑,副都头杨起龙,叶长风也不惊奇,无奈笑道:“多谢你们抬举……请坐罢,恕我不能起来见礼了。”——蓝珊的手掌强硬地压在叶长风背上,丝毫没有放他坐正的意思。
康佑二人会心一笑。这少年如此美貌,难怪会恃宠而骄,任性无礼,只是想不到朝中有名的丹凤学士竟也会好这一口,倒真是意外。
然而叶长风位高权重,他们只有想如何讨好的,又岂敢多说什么,康佑笑了一下,坐了下来:“我们是粗人,行军途中,从没什么讲究的,叶大人随意就好。”
“我们过来,是想请叶大人定夺。”杨起龙嗓门天生宏亮,直接道,“探子回报,前面一段山坳处被雨水冲下的泥石堵死了,无法通行,叶大人看,是绕路而走,还是挖开一道缺口?”
“如果要绕道,还有几条路可走?”叶长风沉吟着问。
康杨二人对视一眼,康佑直接道:“只有一条。其余的都是远路。”
“先去看看罢,再作计较。”叶长风示意蓝珊移开手掌,站立起来,长长吐了口气,“突然被迫改道,能走的路又只有一条……这是兵家之忌啊。”
康杨二人行伍多年,叶长风所说之意自然明白。然而粮草又非珠宝贵器,体积庞大运送不便,谁会把主意打到这上面来?都不信会有意外。但他二人此刻受叶长风节制,上司发话,岂会反对,都含笑立了起来,吩咐亲卫牵马准备。
一行十数人,快马如风,不多时便来到被泥石堵死的山口。叶长风当先勒住缰绳,凝目打量眼前杂乱无章的景象。
山道一线,原本蜿蜒自峡谷中穿过,两壁山石耸立,威视耽耽,地势甚恶。或因连日大雨引发了山洪,多少泥砂石块都被冲了下来,牢牢地堵住了山道最狭窄的一段,不要说粮车,就连单人匹马也通不过。
看不出有否人力的痕迹,叶长风在马背上忖思,一时拿不定主意。若要令士兵挖泥开道,实不知要花费多少时日;若要转路而行,不知为何,心中隐隐约约,总有不妥之感。
突如其来一声鸣箭,呼哨窜上天空,众人一惊,才起警觉,对面山道,身后丛林,已齐刷刷现出一排劲装汉子来,俱手持弩弓,日光下明晃晃不知多少箭矢正对准了他们。
山头高处,一道逆光身影缓缓策马而出,腰背挺直,气势说不出的迫人,语声也同样沉稳:“长风,别来无恙。”
只有极细心的人,才能从那极平静的声音中听出一丝不寻常的激动,可惜急乱之下,谁也未曾留意。
叶长风此刻,心痛倒要大过震惊,凝视着那张英气十足的面容:“当真是你。”
“是我。”不知肖想了许久的重逢场面,唐悦瞧着叶长风更显清瘦的身形,惊愕不信的眼神,心中一疼,几乎把持不住,当众便想将久别的情人搂在怀里,好好爱他一番,勉强克制住,微笑道,“草色烟光里,我们终还是不能在那样的季节再遇。”
叶长风压住纷乱心绪,渐渐镇定下来:“你今日来,是为了?”
“劫粮。”唐悦悠然吐出两个字,他立得高,已可远远望见粮车附近人影攒动,显然是即将动手,不由一笑,“长风,这计策是专为你备下的。换了旁人,见此路不能行,早改道了,但我料你性子细慎,定不会轻作决断,而是要来实地看过,所以才特意带了人马,在此处等你。”
“你果然知我。”叶长风淡淡道出一句,言者听者,却都不知是何滋味。敌我分明,叶长风早知会有阵前相见的一日,想不到来得竟如此之快,心底又会如许刺痛。
枕席间曾如此恩爱宛转,柔情万千的一张脸,此刻竟是这般疏远陌生。回看四周刀剑相逼杀气凛然,叶长风只觉人生反复,黄梁易醒,什么事都不可轻信,惨淡一笑,再无法多言。
康杨二人不知其间暗潮汹涌,见叶长风无语,杨副都头性子直率,脱口骂道:“大胆恶贼,连皇粮也敢劫,不怕杀头抄家,诛灭九族么!”
区区喝骂,唐悦自不会放在心上,他原只想劫了粮草便走,将这干人留与朝庭处置,但见了叶长风,却再也挪不开眼光,情人面上神色由惊疑到凄苦,也都一一收在眼里,越看越是惊怕,知叶长风误会已深,若放任他去,不迅速开解,还不知会变成怎样。
心念一转,决定将叶长风一并劫走,到时放出风声,说叶长风官匪相通,早归顺了自己,料天下虽大,除了自己翼下,也再没他容身之地。
只是事后要如何安抚长风,唐悦此刻却是想也不敢去想。他消息虽灵通,也不知叶长风已服醉飞花毒酒,性命悬于太宗一事,否则,也不至出此下策,一误再误。
正要挥手令人将他们拿下,耳边突然传来轰然数声连响,夹杂着惨叫喧哗,人鸣马嘶,一派纷乱。唐悦心中一凛,知有变故,运足目力,遥遥地凝神望去。
自家的人马不知受了什么惊吓,左冲右脱已不成阵势,宋兵却也逃不出去,只挤作一团,背靠背面敌而立。
“长风,你们用了什么?”唐悦沉声问。
“火枪。”叶长风心知他迟早便会发现,也不隐瞒,淡然道,“出京的时候,在兵部借了几枝,想不到真能派上用场。”
“好枪。”唐悦早听说过军器监设计火药武器一事,一直未能亲见,想不到叶长风面子偌大,竟连这也借了过来,不禁一笑,“只是枪虽好,也要看什么人来用。况且有你们在,不怕他们不停手。”
“你错了。”叶长风冷冷道,“这里以我为首,临行前我吩咐他们护粮第一,只要我不下令住手,他们决不会停。”
唐悦不由苦笑,叶长风的倔强他岂会不知,一般人拿刀架着脖子便会有用,对他只有适得其反。不过,世上事,未必也只有胁迫一途可行。
“长风,你随我来,我让你瞧瞧你是怎样败的。”
***
唐悦纵马策前,与叶长风并辔而行,四周众人不远不近将他们簇拥在中央,有意无意堵断了叶长风的去路。蓝珊也被围在其中,以他的身手,要想脱困原本不难,然而叶长风既无指示,蓝珊也只能忍气跟着,静观其变。
自山道越行越下,不多时已至粮队停驻休息空地的近处。秋高气朗,淡到发白的阳光下,两方人马一里一外,正以粮车为中心,紧张地对峙着,谁也不敢先行动手。叶长风凝目细看,被围的宋兵纵散漫了些,倒底也是京师直隶精锐禁军,事起仓促间,摆出的应战阵势尚还齐整,并不溃散。
见两方首领同时而至,众军士眼光一齐投了过去,屏息等待,四下里一片寂静无声。
“你们胜在突袭,占了地利,又是骑军,本不是我们可挡。但宋军有火枪,”叶长风一提缰绳,勒住座骑,面无表情看向场中,口气冷静得如同叙述不相干的人事,“弹如霹雳,那也是你们防不住的。唐悦,你真要为这点粮,拼个两败俱伤么?”
长风他是当真怒了。唐悦暗喟一声,自己心中又何尝好过。然而此刻却安抚不得,只望事后能细细分说罢了。

“火枪不比弩弓,不能连发。我虽未见过,这还是知道的。”笃定一笑,唐悦语声清晰,字字如透入人心底,“纵然能伤了第一次,未必有机会再给他们发第二次。输的仍是你,算不得两败俱伤。更何况,我还有别的法子。”
叶长风皱了皱眉,唐悦的智谋机变他是深知的,冷冷道:“什么法子?”
“如何要你喊停的法子。”
“那边有刀,你可以拿来一试。”
“为何要用刀?”唐悦不觉察地笑了一声,微带涩意,叹道,“莫非你以为我会拿你的生死相胁?”终究还是按不住心潮,低低道,“长风,你知的,我永不会伤你。”
叶长风微侧开头,不愿见到唐悦冷峻目光后若隐若现的一丝柔情:“你我既已成敌,这些话不必再提。”
“是。眼下确实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唐悦缓缓点头,“先解决了这里,其余诸事,过后再议罢。”
仰头一声长啸,如龙吟不绝,清朗有力,远远地传了开去。
这似是某种信号,叶长风正在惊疑,已见四周树木中潮水般涌出一群人来,男女皆有,老幼相携,衣衫褴褛面色苍黄,决非哪一路的军马,倒更象是无家可归的灾民。
叶长风再镇定,也不由倒吸一口气,怒道,“唐悦,这分明是……你要做什么!”
“你已知了不是么。”唐悦唇角露出似嘲非嘲一缕轻笑,“上月始,许、宿、齐三州蝗虫为患,草木俱被食光,饥民无数,哀号遍野,官府又在哪里了?我只不过挑最近的一些人带来,告诉他们,何时这里会有粮草经过而已。下面如何,却与我无干。”
“受了灾,朝庭例有特使各道放粮赈济,当地官员办事不力,也必有严惩。劫夺军粮,这却是死罪。不管他们是何等身份,只要动了手,一律杀无赦。”叶长风眼色森冷,一字一句注视着唐悦,“你煽动灾民作乱,就忍心见他们成为刀下冤魂?”
唐悦只是沉沉一笑,并不作答。
那边厢一众灾民已黑压压围了上来,早饿得慌了,面对明晃晃的刀枪竟视如无睹,径直前来车上扒抢粮袋。宋军岂肯容他们抢夺,推搡撕砍,转眼已伤了多人。
情势渐转混乱,大有燎原之火,一发不可收拾之况。叶长风只觉额上汗一滴滴都渗了出来,此生之中,所遇最棘手事莫过于此。对这些罪民,按律当斩,情理却难容开口;若不下令,军粮又转眼被劫。杀,还是不杀,两种选择都非所愿,难以决断。
唐悦果真好计谋,轻易便丢了个两难之局过来,而不管叶长风选择为何,他自己却可毫发无损,坐收渔人之利。
叶长风反复思虑之际,人群越发嘈杂,冲突也越演越烈,刀兵无眼,纵然宋军无心屠戮,双方已各有死伤。一时间,喝骂声混杂着惨呼呻吟,又有小童惊恐啼哭之音,哇哇不绝,纷纷地都乱作了一团,一股脑儿直向叶长风压了下来。
若换端王在此,定然毫不犹豫,带领他的鹰军手起刀落,大开杀戒了,叶长风并非不明白事急从权,当断则断之理,然而眼望越来越多儿负娘父携子涌来的饥民,都是目放狂热不顾一切直扑粮食……杀鸡骇猴定是没用的,若真要杀,又如何杀之得尽。
罢了!念上天造物,格致问心,不过一个仁字!
“住手!”叶长风终于缓缓道出两个字,沉郁象从齿缝里迸出来一样,众人却都听得明白。宋军以他为首,自然一起遵令停住刀剑。
“持火枪者毁去枪枝弹药,其余部整队归列,静候待令!”
叶长风也不理诸多目光,面色阴沉,流水般地发出指令。这一路来,宋兵听从他号令是惯了的,虽有小小一阵扰动,还是迅速将火枪砸成数段,火药打散,又各自按部整队,动作虽不算利落,倒也差强人意地齐整。
唐悦看在眼里,心中暗叹。长风果然明思,知自己要将火枪带回细研仿制,索性便抢先毁了去,此举不可谓不果敏,然而敌对决然之意,也是分明的了。一时心底百般滋味,不知何解,轻喟道:“长风,你这是何必。”
叶长风冷冷瞥了一眼过来,语声平静听不出起伏:“你要粮草,都留给你。让开路,放我们走。”
唐悦无语,一切计策都已成功,粮草既到手,再与宋军交战也无必要,一声令下,训练有素的属下诸众立时闪过两旁,分开一条路来。
叶长风微微一点头,一句话也不愿多说,催缰便待前行,手腕一紧,却是被身旁的唐悦牢牢握住。唐悦眼眸深沉,黑如浓墨:“他们可以走,你留在这里。”
略一沉吟,叶长风回看向禁军康杨二都头:“二位,情势至此,我也不必多说。你们直接带军士回京师复命罢。此番事,皆我一人所为,我若还能活着回转,自会向朝庭请罪。”
“叶大人!”康杨二人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岂有不知,一齐动容,唤了出来。
“去吧。”叶长风语带疲倦,眼也不抬,只挥了挥手。
眼看宋军偃旗息鼓垂头丧气都已去远,叶长风才漠然转向唐悦:“你要怎样,说罢。”一眼却瞧见身后的蓝珊,不由惊讶道,“你怎地还在这里,不随他们去?”
“我是你的贴身随从。”蓝珊瞪了叶长风一眼,终于不用再尝隐形人的滋味,“当然要跟着你。你要是不想留在这里,我自然也可带你走。不过我瞧你跟他挺熟,说不定正想一个人留下来,一双两好,不用我多事也未可知。”
“蓝珊!”叶长风被他口无遮挡直说出情事,不由尴尬,转思与唐悦的情份已如水而逝,又是一阵刺痛,转过脸,淡淡道,“我不愿留在这里。你若真能带我走,我便收你在身边,此后不再赶你。”
“这是你说的。”蓝珊挑眉一笑,欠身出手,揽住叶长风的腰身。他本就俊美,这一笑更是如珠玉流转,明朗动人,看得周围诸人都有些出神,唐悦却沉下了脸,碍着人多,才隐忍住不曾发作。
握住叶长风另一侧臂膀的手同时用力,唐悦冷冷地瞪住蓝珊,虽未说话,眼色却将一切表露无遗。
当真动怒时,唐悦的目光,连江湖中最嗜血的魔头都要畏惧三分,蓝珊却毫不在意,轻松笑着,突然雪亮光芒一闪,已快捷无伦地拔出双刀,向唐悦面上砍去。
事起仓促,唐悦却并不吃惊,江湖上这些笑里藏刀的伎俩,他是经惯了的,略一侧闪过刀锋,双掌反向蓝珊拍了回去,掌风劲厉,并不留情。
两人虽近身过招,都极注意不碰触到叶长风,指掌与刀光并进,叶长风见状,顺势一带马缰,退後几步,无言看向场中。周围唐悦的部下虽多,不知是对老大极具信心,或是知晓唐悦傲然的性子,也不插手,只是将他们围成一圈,观战助威。
叶长风既已退後,动手的两人不再有所顾虑,各自放开内力一搏,均恨不能早些将对方打倒。两人都是有数高手,虽急而不乱,进退有序,一时间漫空刀光掌影,风声飒飒,叶长风不解武艺,早看得头晕目眩,不由又提缰退了几步,心中也不知悲喜,只觉空空荡荡,渐渐又有股沈郁冒了上来,不舒服之极。原来一缕情丝既出,纵再豁达淡然,要斩断却也痛苦不易。
蓝珊固然刀如矫龙,灵动不凡,唐悦倒底身经百战,出手更是卓绝,你来我往不多时已占了上风,蓝珊的双刀被掌风所困,渐渐施展不开,身形也眼瞧着迟滞下来,观战众人面上忍不住都露出一丝微笑,只等唐悦将对方擒下。
蓝珊也不急躁,眼神微微四转,早有计较。忽地纵身退後,一扬手,数粒黑色弹丸已在空中爆炸开来,白烟瞬间四起,将整个空地遮住,对面不能相见。叶长风猝遇变故,正在惊愕,微微一沈,马上已多出一人,轻巧落坐在他身后,拥住叶长风,翻臂将缰绳夺过,话语轻悄,正是蓝珊的声音:“走。”
座骑受催,放开四蹄狂奔了起来,也亏得蓝珊听风辨形本领极好,又擅马术,满目浓烟不能视物中,控着缰居然左冲右绕,什麽也没撞上,轻轻巧巧出了包围的圈子。也不知他用的何物,白烟弥漫甚广,竟没一人发现他们的动作。
行出数十丈开外,叶长风心中略安,低声道:“多谢。”
“不用。”蓝珊微笑,语声有意无意吹进了叶长风的耳廓,“你既然吩咐,我总也得给你办到。”
叶长风颇为不惯,微侧过脸,正要说话,身後遥遥传来一声长笑:“还没打完,为何急着走?”
笑声由远及近,迅速而至,叶长风愕然回头,唐悦的身影如飞鸟起落,竟快逾奔马,不多时便已落在他们身前。
蓝珊面上微笑,脑中却在急转,用什麽法子才能再次甩开这人,唐悦也不理他,径自看向叶长风,轻轻笑道:“长风,你眼光什麽时候变了,连这种小鬼也要。”
叶长风淡然一笑,面色是惯常的沈静,不置可否,反问:“你一定要留下我麽?”
“跟我回去,”唐悦心中不安越来越重,这个局是否已拖得太长,拖到初衷已不再重要,伤痛入骨,无可挽回的地步,“回去我慢慢跟你说。”几乎是有些急切地跨前一步,伸出手,想握住叶长风的臂膀。
一道寒光闪过,苍朴黯绿的短剑离鞘而出,沈沈地架在唐悦的手腕上,剑气侵人,几乎要破入肌肤,透进血脉。
唐悦愕然地望住剑,再缓缓地望向马上的叶长风,却并未将手收回,叶长风不避不闪,黑玉般的眸光冷然无波,居高临下与他对视。
目光交会,诸般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如惊涛骇浪,在平静的外表下流转不停。只是不知为何,两人的手都微微有些颤抖,把持不住。
蓝珊冷眼看着他们,同样觉出空中暗潮的涌动。此刻他若对唐悦出手,胜算理应又多了几分,然而此情此景,却连他也不愿多事。
也不知过了多久,叶长风终於再不能无动於衷,惨笑一声:“悦,你我……如何会落到今天这地步?当日,你以身护我,为我挡箭,这份情义,我永不敢忘怀……”
唐悦居然曾为叶长风挡箭,这件事蓝珊倒是从未听说过,暗忖道,原来他们是生死之交,也难怪用情至深……只可惜眼下这景况,倒象是难解了。
叶唐的分合,本与他无干,然而看到唐悦受挫,蓝珊心中大是快意,莫名地还有些微微的欢喜,恨不能叶长风将剑再压下些,刺伤唐悦,彻底决裂才好。
叶长风手腕果然一动,却并非如蓝悦所盼,而是反转向自己的左肩插去。蓝珊绝未料到会有这一出,吓了一跳,急忙去拦时,却已来不及,还是唐悦手快,他的眼光从来就没离开过叶长风的脸,叶长风反腕一刺,立即觉察,如电去阻,奈何这柄承影本是古物,剑虽然是压下来了,剑气却已刺入肌肤三分,血如泉涌,立时将衣衫染红了一大片。
这一骇非同小可,唐悦再也顾不得什麽风度,什麽沈稳,急想去掩伤口又被推开,声音都有些发颤:“长风,你好糊涂,这是做什麽?”
当地一声,叶长风扔下承影,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冷峻:“不敢再承你的恩情。以往所欠,今日一并奉还。此後你我各为其主,两不相干。”
剑身沾了血,衬在石地上分外刺眼,叶长风的左肩还在出血……还有那些话……唐悦脑中乱成一片,素来纵在生死关头也不变的镇静机警都不知去了哪里,竟有无措之感,声音不知不觉**了哀求:“你先止血……我不是……你听我说……”
“再怎样说,你我敌对的局势不会变。”叶长风疲倦地闭上眼,任蓝珊撕下衣角为自己包扎伤口,“以往我都不愿去想,以为你我知交挚爱,世事再恶,也可不予理会,握手笑谈,谁知还是不能……是我的错,全然忘了情势迫人,你我都有身不由己之时……你要说的,我都知道,只是,不必了。”
侧头低声道:“我们走罢。”蓝珊自然不会有异议,一手搂定叶长风,另一手控缰,只觉怀里的人既柔弱又刚烈,竟是个难测的性情,叫人不知是怜是佩的好。漫无边际地想着,手下却不放松,一抖缰便待前行。
唐悦本不肯放,却经不住叶长风苍白面色点漆双眸注视中淡淡的一句:“你真要看我死在你的面前?”心中一震,茫然松手,眼睁睁见着一匹白马四蹄翻飞,驮着二人,在夕照下,萧萧秋风里,头也不回地渐去了。喉中一腥,良久方知,是内气激伤经络,咯出了血。
***
回到京师,叶长风丢失军粮,圣上自然大怒,当即拿下大牢,听候发落。经太子力保,又有一众官员纷纷上折说,终究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後不过降低一级,罚俸三年,转运使的名号却还在,发送往边关,军前效命。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变着法子赦叶长风的罪了,叶长风旧眷未失,又获太子新宠,谁不想巴结,送行那天,来的人密密匝匝不知凡几,倒比旁人出仕还热闹三分。
叶长风几经坎坷波折,性情更平和了许多,一律微笑以应,心神却早已飞远,千里黄沙浩瀚大漠,风里多少豪杰驰骋纵横,若能与之一较长短,化血为碧,抛洒其上,岂非也是人生快事,好过朝中反复,情恨纠缠。
左肩的伤已迹近痊愈。却是那日在大牢中,太子不惜降尊纡贵,亲手上药包敷的。是施恩?是别有用意?叶长风再也懒得去想,此身不过一个,为国为民原是幼时所学就立下的心愿,尽力去做便是,至於能做到怎样,能不能做到最後,那便是天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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