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会尧清清楚楚地听见展昭喉咙里“咯噔”一声，他觉得自己好像也有点上不来气。
太太太太直白了一点吧？
成长于险恶境遇里的人，对危机总是有着类似动物般的直觉，什么人惹得，什么人惹不得，拿两眼一看便知。
即便那人身上并无恶意，但，也不全然是友善罢。
这面前的俏公子是玉是冰，通透坚忍，也只是自顾自刚硬。一旦由璞石的粗拙被打磨至光洁温润，便再也回不去从前的顽劣尖涩。
而那背后负手而立的男子却似剑似戈，锋锐犀利，杀气腾腾，是浸过血的兵刃。经由愈多的杀戮去浇濯，就愈是要将其淬出烁烁寒光。
那人现在就站在他身后，怒气正盛，甚而能嗅到一丝致命的气息蜿蜒至脊，冰冷彻骨。
唐会尧心中微微叫苦，别说现在不是打架的时候，就是真动起手来，自己也未必能讨到些许便宜，怕是唯有指望展昭相助……喂，这个时候你可不能倒戈啊。
他拿两眼死死地盯着展昭，对方似乎亦有所悟，两人眼色换来换去，各自都捏了一手的汗。
隔了半晌，却听庞统冷哼一声，转身背对公孙策，咬着牙恨恨地道，“晴时多云偶阵雨！”
虾米！？
唐展二人只觉满头雾水，眼睛瞪得斗大，又齐齐看向庞统。
那人一语既毕，便不再说什么，背着手向门口疾行几步，走得那个气势凶猛，活像肚里塞了一枚即将引爆的火药弹。
倒是公孙策盯着那人僵直的背影，唇齿微动，喃喃地不知说了句什么。
展昭屏息敛气，耳朵差点戳到房顶上去，勉强听见他说的是，“不是不信你……”
“……不是不信你，只是这事，你最好，什么都不要知道。”
他面上分明神情凝重，声音却细若蚊呐，似是根本不想给人听出端倪。浓睫一闪，眼里蒙上细细密密的落寞，扰得那原本通透清亮的眸子里，倏忽间掀起暗潮汹涌，莫辨悲喜。
而庞统好像果真什么也没听见似的，将袖子一摔，愤愤地推开门走了。
“这啥意思？”唐会尧赶紧拉着展昭问。
“……喏，”展昭煞有介事地一甩头，“你问那博学的去，揪着我做甚。”
其实展昭心里也没底的很，纵使面上装成毫不在意，视线却不住地向公孙策瞟过去。
而博学的公孙公子倒没打算陪他二人闲扯，缓缓起身理好衣襟，径直来到墙角一排矮柜前，四平八稳地捧出一只尺许大小的紫檀木匣。
展昭一看，吃惊不小，头发都炸了起来。
那木匣八角鎏金，四壁嵌玉，两侧分雕云鹤穿花及双鱼藻纹，做工精细非常，镶饰得几乎看不出本来材质。公孙策纵然有些公子习性，也不过是衣食用度稍加考究，行事却高风亮节得很，断然不会置办这种华而不实的奢侈品。
不祥之物！展昭肚里直犯嘀咕。以往他眼前出现此类物件的时候，从来从来，都没有过好事。
而等到那木匣被缓缓打开，现出里面一堆精光四射的物事之后，不只展昭，连唐会尧的头发也一根一根全部竖了起来。
“难怪我一看它就觉得不祥，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展昭叽里咕噜念了几声，又指着唐会尧道，“都是你家造的孽啊！”
对方瞪着眼睛，看看展昭，又看看匣中之物，竟然也无从反驳。
原来那精美至极的匣子里，竟是毫不合衬地盛了满满的暗器。
飞刀，袖箭，金钱镖，血滴子，龙须钩，梅花针，子午问心钉，亦有些十分眼熟的铁蒺藜。
种类繁杂，形貌各异。却无一例外，全部出自唐门炼制。
“二十一枚，二十一条人命，实际算下来怕还不只这个数。”公孙策一脸平静，拿指尖轻点着桌面，问道，“唐门回收了多少？”
“哈。”唐会尧冷笑一声，“多少还不是一句话的事，那地方人人心怀鬼胎，哪有半句真话。”
展昭奇道，“你不是堂堂的少当家么，意气风发，位高权重，甚么人连你也蒙？”
唐会尧眼中寒光一闪，未及答话，公孙策已先接口道，“那只怕也未必。”
他在案边坐下，以手支额，懒懒地睨向展昭道，“境况若有你说的那么好，他怎至于连个帮手也不带就到处乱跑，至于倚仗外力查案，甚而不惜泄露本门私密，那更不像常人的行事作风。”
“到底是公孙公子，这话就说得不错了。”唐会尧一脸苦笑，凑近些细细看着匣中的暗器，口中轻声嘟囔道，“位高权重？位高权重我不在家呆着享乐子，千里迢迢跑到这天寒地冻茶饭淡而无味的地方受罪？你就是要挤兑我，也该挑些婉转的词，我愁得天天晚上睡不着觉，哪里有点意气风发的样子了。”
“天地良心，我随口一说，谁知道你家里什么情况。”展昭耸一耸肩，也凑过去打量起那堆戾器。只见刃端上大多粘有秽物，乌黑斑驳，气味腥涩，分明就是血迹干涸后凝于其上。
他看了半晌，抬起头，很有把握地说，“这上面有毒。”
公孙策轻轻颔首道，“上面有毒，这我们都知道，唐门的暗器若是不淬毒，那也不过就是些玩物，又怎能称之为唐门暗器。”稍顿，又平静地笑笑，“当然，像某个呆人笨到用手去抓，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唐会尧拍拍他肩膀，“人家那是英雄救美，舍生取义，这位公子竟然还不领情，这话要让那位听见，贵府的房门不知又要倒下几扇……”
他话音未落，旁边的展昭已经一跃而起，惊道，“你怎知他是为了护着公孙大哥，我可什么都没说呢。”
唐会尧略一皱眉，眯起眼来看着他，“你跟那白耗子学什么玩意不好，怎么净学得这一惊一乍的毛病！”吸一口气，又道，“我且问你，那晚现场除了他俩，还有另一人从头至尾，将事情始末看得清清楚楚，那人是谁来着？”（笔者很想说，是俺。囧rz）
展昭闻言，当下恍然大悟道，“哦，是玉堂告诉你的。”
“不错。”唐会尧点点头，继而看向公孙策道，“抱歉，有些事我们应该从头说起。”
“慢！”展昭飞快地接口，“你要说什么之前，能不能先把那什么露什么红的毒给他解了。”
他这话早已憋了大半天时间，却始终被事态拖得插不进嘴，此时终于耐不住性子，皱着眉催促起来。
岂料，唐会尧神色一变，竟缓缓垂下眼，半晌无言。
最后终于讷讷地道，“对不起，我……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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