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命运昭示 7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7
如今长大**的小龙再次来到小村,他告别了幺幺,他如此孤独。他朝小镇后面的大片稻田和山丘里走去。幺幺,曾经一个芬香少年,他年少时期最好的同学,睡在一张大床唱着香港流行歌的朋友,如今被生活改变得和他没有一点共同语言。
田野里有深草,有涓涓细流,四周很静。这样的寂寞对他的心灵像一帖珍贵的良药。在自己熟悉的大自然中,心像一只金甲虫,在饱含着草木气息芳芬的海洋里浮游着,浮游着,觅取养料滋润内心的孤独。
小时候的小龙也是孤独的。在乡下时他惯于等待和张望。朦胧中,那时小小的他,站一大片绿悠悠的稻田中。望着白晰晰的刺眼的公路。一辆突突突叫嚣着奔来的客车车顶堆满篓筐,麻袋,车厢里传来一阵阵笑声,叫喊声,给寂寞的田野增添一丝热闹,又渐行渐远。
延伸的公路和稻田,一下子就说出了城市和农村这两个词。这是两个大词,而此刻却异常具体:公路和稻田。这是贯穿着小龙成长的两个关键词,它像一道咒语,箍在小龙和他的同学们非此即彼的命运里。
要不走向城市,不要留在乡下,在这些孩子的命运中生成,追赶,驱逐。
小龙还住在这里时的老家房子是一间砖木混合的木屋,没有粉刷,红砖和漆黑的木板裸在外面。前方不远有一口井,挑水的不断的过来过去,这里的路永远潮湿的。阴暗的后屋里,塞着一些家具和杂物。每天放学他和姐在屋门口生炉子,呛人的煤烟像吐出的墨汁,每天都蛇样地升起。他们赶紧煮饭做菜。
父母在城里做着生意,一般几个月回家一趟,而且常常只是其中一个来。送来一些钱,送一些城里人穿过的旧衣服,一年四季套在小龙和姐姐的身上。小龙相信,一个人性格的形成都可以在童年中找到痕迹。他从父母嘴里了解了城市的高楼,宽阔的马路,让他充满向往。父亲回来总是说:儿子你能考第一,就带你去城里,去公园,还说那个公园旁边有个少年宫。
多少年过去了,父亲或许早已忘记了他的诺言,但是小龙一直记得,他要去城里的公园,还有少年宫。在那少年时,他和姐常在落日的黄昏前坐在山顶,吹着风,看着横穿稻田公路上的车来车往,不言不语。落日的金辉照着孤独的少年。多少年过去了,村子也变成小洋楼装点的模样,唯有这一块连绵稻田,它依旧小桥流水朝起夕落。
那时的小龙,无数次的朝公路前方的中学跑去,白天上课,晚上自习,有一种力量,从稻田田埂边向领导奔跑。奔跑,仿佛一束秘密追光紧跟着他,它挟裹着内心的黑暗直奔澄明,血液的速度,喘息,骨子里的信念,冲破躯体。那是一种向往要考取领导,离开小镇的愿望。
这么久远了,小龙的双手已经够不着那一端了。想着幺幺,还有早已去向不明的初恋单相思王小丽,悲伤袭来,在稻田间**跑向领导的少年,如果也已一脸沧桑。
小龙并不是考取了领导才离开的小镇,他是因为父母而提前离开了小镇。
那一次,父母集体回到家里。父亲的头开始微微秃顶、腆着肚腩。一套打着皱褶的西装套在他的身上,满面红光,仿佛城市的现代化也在他身上也镀了一层金似的。他回到村里,街坊邻居大家都熟悉,他咋咋乎乎的,吹牛,或者开怀大笑,还摆出一幅瞧不起别人的姿态:隔壁小张家儿子读不进书,娶个媳妇也是农村的,他也只能这样喽。父母开心的回到村里,,那是他们在城里终于爿下一个杂货店,是来接村里的一对儿女进城,一家人要搬家了。
因为父母亲在城里突然落下了脚,小龙也得以提前走进城里生活。他们城里的家开始具备一个家庭最基本的模样:黑白电视机,单卡录音机,自行车,瑞士机械手表。母亲很勤劳,他和父母照面着店,还在他们小房子后面的一小块空隙里填满泥土种菜。很小的年纪,小龙就能准确地辩认出各类蔬菜瓜果的秧苗,知道何时栽种,何时插杖、何时打枝,并懂得打底肥,追肥的概念,还能按说明书兑好农药的配比,能叫出几种疾病、害虫的名字。这些都是他母亲教给的。他的母亲太聪明了,除了做生意,她还了解任何一种菜的脾性,在一小块土地上,听见她一个人微笑着跟它们说着话,她种的菜都水灵灵的,母亲天生的对土地的情节。让小龙依稀在她身上看到农业浪漫的田园气息,她健康的皮肤,结实饱满的臀和大腿,弯曲的力道和弹性,把阳光的甜都压进那水嫩而丰美的蔬菜瓜果里。
小龙清晰地记得,他进城里读书去求那个女领导的情形。
父亲带着他找到一个小镇出身,但是如今在城里XX局当了领导的女强人。
父亲带着一大包上好的辣椒和大蒜带着他找到那个女领导,想通关系让他进城里中学读书。
父亲是带着他直接找到别人的家门。
一个严肃的女人走出来,一开始没有理他们。她先是把她右侧的土黄厚窗帘布拉开一些,然后坐在沙发上。有阳光夸张的从她拉开的落地玻璃弥散进来。那泛着红晕的阳光星星点点的洒在地下,桌上,身影旁,洒在小龙和父亲的身上。那光线有些耀眼,反射到眼晴里,像一缕窥探内心的窗户,一下子深入在小龙的到心里。

这是你儿子?脸庞微胖,戴着眼镜的女领导。眼神屑利。是的!父亲站在一旁,毕恭毕敬的回答着。
张局长是你伯母,快叫伯母。父亲急切的催促。
小龙张大的嘴,望着眼前的张伯母,他一点也不熟悉她。张大的嘴跟随着父亲的紧张,发不出声来。
房子是宽大的,墙壁是白色的,张伯母的眼神从他身上掠过,他感觉到一丝寒意。父亲站在她的前面,一个劲的扭着小龙的肉。小龙不叫,父亲就像站在一个受罚的刑场,像是受着什么折磨,脸色僵硬神情尴尬。张伯母着看着这一切,笑了一下,但那微笑却是对着墙壁对着大门,没有看他们。唤进小龙的心里便被涂抹成轻视的冷漠和做作。
伯母,我家小龙从镇上过来,就是想请你帮帮忙,让他也能进城市中学。
父亲弯着腰,叫着眼前这个女人伯母。那是他儿子的叫的。
那女人站起来,她穿着那阵女性领导常穿裙装,从镜片后射眼神让小方龙心里打了一寒颤。
她朝他们慢慢走过来,夹杂着一股凌厉的风势。
爸,我不在城里读书,我们回去。小龙拉着父亲。
走吧,爸。小龙声音里带着乞求。
父亲皮笑肉不笑的发抖的声音。这孩子,真不懂事,见了伯母也不会叫,真是,真是……
女领导已经走到了小龙的身边。
老方,你的事我会帮你办,让孩子受到更好的教育嘛,但是只有一个名额了。女领导答应了父亲求她的事。那镜片后的眼神方龙却依然不敢看,他感觉那里会射出两道箭。
父亲声音哽咽着又兴高采烈。他按女领导的意思,把那些土特产搬到她家的厨房。
方龙知道父亲无能却又为了他而如此卑微。这样的结果已经让父亲无比的满足。父亲按着女领导的安排开心的忙碌着,他一切都是为了小龙。小龙感受父亲的苦心和无助。
小龙,在城里读书要努力,不要丢脸。父亲交待着。
小龙来到城里读书,眼睛闪着一种不安的惊愕,却表现出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城里的领导,班上没有一个男生扳腕能赢他,他隐隐觉得,这种力量不仅仅是生理的,它更多的是源于内心,它支撑着一个人的勇气,决绝,和一种力图改变命运的狠劲。那是他进城里领导时父亲的低三下气去求的一个女强人,那时的父亲与他回小镇的趾高气扬完全不同,人总是需要变化的。
他刚进城里,他和城里的同学是不同的,站在他们中间,他是灰色,土气的。但是他知道,城里的同学一样不理解他们的农村,不理解他和同学们的去田里割油菜和稻谷的感受。那时要忙足一个月。领导都有专门的农忙假。那种时候最能真正做农民的感受。谁见过如此壮观的场面呢?满眼的金黄,像是佛光普照,风微微地吹,浪潮的波被风传得很远很远,刷啷啷的声响此起彼伏,仿佛神的低语。稻谷静穆的立着,等待收割,那情状,让人感动得直想下跪。天空是让人窒息的钢蓝,云朵锃亮,正值盛夏,沙镰,它锋利的锯齿,凝闪着酷暑最毒的一滴阳光。小龙和在农田里干活的同学全都穿着密实的长袖厚布衬衫,长裤卷及膝盖,跳下稻田,左手把稻,右手用沙镰尖轻轻一抹,噌,稻子割断了,这金属般的声响,像阳光的簧片被轻弹,坚挺而瓷实。双抢开始了。稻子不断在后退,倒下,而人,深入这盛夏的深渊。这是一场战役。
小龙深深知道,那稻谷成熟却变成让人生畏的金黄。在田地里,除了弯腰挥镰,别无选择。农忙时的人,累得连话也不想再多说一句。美只能出现在诗人的笔下,风花雪月的笑意中,和真正的农民却毫无关系。突然,对这片土地,小龙的心里突然涌起感动,那劳作的场面,很是悲壮,仿佛黄金的尸体,不断放大的光芒,在等待一场盛大的法事。喜悦,也只是在泪水背后。
漫步在田野,小龙思绪纷飞。
如今的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同性恋,不再是以前纯朴自然的田间奔跑的少年。
他想起亮亮,在网上认识的Z城的亮亮,此地两个男人正热恋一般的互相思念着。
短信在时时刻刻不断地说着:
亮亮:小龙,你这两天去乡下,不在网上,我都觉得心里空空的。
小龙:亮亮,我随时陪时你的,我现在已经回到了城里,晚上又可以好好陪你了!
亮亮:小龙,你对我太好了,有时候我想起来,都好想哭了。
小龙:怎么了,亮亮,不要哭了,有我嘛!
亮亮:嗯,我不哭了,小龙,你干嘛对我那么好呢!
……
彼此不间断的通信,心灵的依附,小龙也在不断地了解着亮亮。
小龙又想起他刚进城,灰头灰脸的被叫做土包子时的亮亮,正穿着妈妈从广州出差给他买来名牌卡丹路服装,很洋的在校园里走着。当小龙还带着惊喜的眼光看着城市里还分不清的图书馆或科技馆时,亮亮父母带着他去了香港,走进迪斯尼乐园,照了一张又一张小明星似的相片。
书书网手机版 m.1p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