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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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也就是从前的武威郡,大治八年五月底,大唐皇帝张焕在两万羽林军的护卫下,抵达了这座他从前起家的城池,张焕西行的最终一站是大宛都督府,也就是昭武九国中的石国都城拓折城,在那里他将会见大食哈里发拉希德,这是两国在一年多以前所定下的正式会晤,时间是在十月,离现在还有五个月,有足够的时间给他进行沿途巡察。
天宝县,张焕在凉州刺史、都督、县令等等数十名地方军政官员的陪同下来到石羊河两岸视察,十六年前,张焕在武威主政时,曾将在天宝县安置了一千余汉人军户,他们就在石羊河沿岸开垦土地,使原本荒芜的石羊河两岸出现了一片片阡陌纵横的麦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这里的景象和当年相比也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天宝县的人口还是千户左右,汉、羌各占一半,维持着传统的汉耕羌牧的局面,五月底的麦子即将成熟,金黄的麦浪在和风的吹拂下起伏翻滚。
“陛下,天宝县当年曾被吐蕃大军蹂躏,大唐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当时几近一座空城,后来唐军重新收复河西后,许多逃亡陇右的百姓又陆续返回县里,在军队的帮助下重建家园、重耕土地,才慢慢恢复到今天这个景象,着实不容易。”
天宝县的县令姓王,长安人,年纪约三十岁,是在当年陇右单独举行的科举考试中通过的士子,前年由昌都县县丞提升为天宝县县令,虽然他才三十岁。但长年的操劳使他变得十分苍老,宛若四旬。身上地官服也浆洗得发白,很是破旧,看得出他做官的辛劳。
对于天宝县和凉州,张焕总有一种特殊地感情,为防止那里的百姓被贪官荼毒,他每年都要特别安排监察室人到凉州各县暗访民意,结果还算让他满意,尤其是这个王县令。
此刻这个大世家宅内被一种恐惧的气氛所笼罩,调查人员一共来了三百多人,裴家的账房和所有的账簿都被控制住了,在裴佑赶来之前,调查组已经进行了整整十天的调查,事实上,所谓调查只是一种确认的过程,裴家地土地分布状况早在八年前就被朝廷所掌控了,分布在相州、魏州、博州、卫州内地六个大庄园。
“家主回来了!”裴佑的到来,就仿佛穿透乌云地一缕阳光,裴家上下笑逐颜开,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家主地身上。
“家主,他们来得气势汹汹,有上千士兵包围了裴家,我们拦不住。”留在裴家掌管日常家族事务的是裴佑族弟裴代,见家主回来,他连忙上前诉苦。
裴佑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他阴沉着脸,旋风一般冲进了裴家的涵水堂,这里是裴家族人聚会的一处场所,现在被调查人员征用为临时查帐处,涵水堂内各种账簿、文书堆积如山,甚至几十年前已经发黄的老账也被翻了出来,几口大楠木箱中装满了地契,三十几名调查人员正在整理账簿和地契,已经查清明确了的资料被他们编上号,整齐地码放在一旁,一名年轻的官员正背着手来回视察,不断吩咐着什么。
饶是裴佑已快到耳顺之年,看到此情景胸中一股怒火依然冲上了头顶,裴家还没有败亡呢!竟敢如此无礼,他进门便大喝道:“这里是谁当值?”
那名官员一回头,忽然认出了裴佑,他急忙上前施礼,“卑职相州土地田亩司参军事杨善,参见裴太保。.com”
裴佑愤怒的目光紧紧盯着他,半天才从牙缝里挤住一句话,“一个小小的从七品官竟敢来搜查我裴家,你好大的胆子!”
杨善脸色一肃,他从怀里取出一本文牒,挺直腰昂然道:“属下官职卑微不假,但属下是奉命行事,这是土地田亩监下发的监察令,属下只是履行职责,请裴太保见谅。”
裴佑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他才恨恨道:“老夫已经回府,难道你们还要在老夫面前清查不成?”
“卑职不敢。”杨善躬身施一礼,不卑不亢地答道:“上面只规定我们入驻时间,却没有规定结束时间,如果裴太保觉得不便。我们可以暂停几日,还裴太保一个清静。”
说完。他立刻回头吩咐道:“把已查清的装箱带走,其余就地封存,改日再来。”
众人立刻七手八脚收拾一番,留下一张所带走资料的清单,调查人员随即退出了裴府,阴云消散,裴家的几十名重要地裴家人物纷纷来到裴佑面前申诉。

“家主,他们清查账簿还是其次。我们的土地已经被他们用红线划出来了。”一名白发苍苍地族人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他们说我们裴家只能得一千一百顷土地,而且必须按标准分给各房,家主,这样一来我们裴家真的完了。”
另一名族人也焦急道:“博州那边也传来消息,我们庄园的土地上都插上红木桩。上面写土地田亩监封,我们庄园执事前去和他们论理,还被他们打伤了。”
“家主,你快想想办法吧!当年我们裴家有十几万顷土地。当年减为一万顷土地时你可是保证过,朝廷不会再动我们的土地,现在军队没有了,土地也没有了,你怎么向裴家的列祖列宗交代啊!”
众人七嘴八舌,口气越来越犀利,皆有指责裴佑当年擅自答应交出军队的意思。裴佑的脸胀得如猪肝一样。汗水从他额头流下,他终于忍不住大喊一声。“够了,都给我住嘴!”
房间里霎时安静下来。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家主好大地脾气,就好像所有的责任都在我们身上一样。”
裴佑猛地回头,只见几年未见的四弟裴伽出现在门口,旁边还跟着大哥的次子裴明耀,裴伽原是朝廷中书侍郎,后被左迁为魏州刺史,裴明曜因武元衡的打人事件,也被贬为河东闻喜县县令,当年在争夺家主的过程中,他们二人以及七十几户族人与裴佑闹翻,一气之下迁到魏州,分了裴家在魏州地两千顷土地,作为条件他们没有另立家主,表面上还是承认相州裴家为本宗,不料这次土地实名制对魏州土地也产生了冲击,裴伽一系仅仅只能保留不到两百顷土地,其余全部要被拿走,气急败坏的裴伽和裴明耀赶到了相州裴府,却正好遇见裴家清查,他们不肯出头,就等着看裴佑的笑话。
“四弟,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几时把责任推给大家了。”裴佑望着他冷冷道。
不等裴伽说话,旁边的裴明耀却阴阳怪气道:“二叔,事情到了今天这一步,总归是要找出责任人,既然二叔说不是大家地责任,难道这是我父亲的责任不成?”
裴佑重重哼了一声,不屑与他说话,这时,裴代见场面僵住了,急忙出面打圆场道:“现在是我们裴家生死存亡关头,大家只有精诚团结才能渡过难关,可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发生内讧。”
“这件事我自有主意,现在我要去庄园看一看,愿意去的可一起去,不愿去的就请约束好自己的嘴。”
说完,裴佑不再理会裴伽,大步向府外走去。
相州紧邻黄河,安阳县离黄河约两百余里,境内支流颇多,其中洹水横贯其境,洹水两岸分布着大量良田,裴家在洹水南岸就有两个大庄园,约四千顷上田,最近的一个庄园离安阳县十里,不到半个时辰,裴佑便率领三十几名族人抵达了庄园。
庄园修建在一望无际的麦田之中,此时正当黄昏,绚丽地晚霞照在滚滚麦浪之上,使人仿佛置身于金黄色地海洋之中,壮丽无比,裴佑心情复杂地望着这片丰腴的土地,他知道过不了多久,这片土地便不再属于裴家,裴佑忽然慢慢跪了下来,用额头去触摸这块滋养了几代裴家人地土地,几十年来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眷念这些麦田,或许是将要失去的缘故,他竟有一种难以言述地离别的惆怅,不知不觉,裴佑的眼角湿润了。
这时,管理庄园的裴家子弟和几名执事听说家主到来,皆飞奔前来见礼,裴佑看了他们一眼,便阴沉着脸问道:“最近可有官府中人来过问庄园?”
管理庄园的裴家子弟叹口气道:“回禀家主,在十天前就有军队来丈量土地,他们要求我们配合,我们不睬,可是那些该死的佃户听说土地会分给他们,纷纷帮助军队指认,我们裴家的土地已经完全被军方控制了,说是收割完麦子后就要全部收走,哎!”
一名执事又跑到麦田边拔出一根木桩,递给了裴佑,“家主,您看看这个。”
裴佑接过这根约两尺长的木桩,只见上面用红字写着:土地田亩监封,用的是朝廷的名头,裴佑默默地望着这根夺走裴家土地的红桩,他心中忽然对张焕生出了一种深深的仇恨,他喃喃自语道:“张焕,你这次做得太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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