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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
后晓南缓步而上,擎起几上的酒壶,将满满一壶酒递到苏白风的面前,微笑着说道:“塞外佳酿,苏大侠请尝尝。”
她擎酒之际,已徐徐转过身子,背对着席地而坐的女人,这时苏白风注意到她的嘴唇又动了一动,却没有声音发出。
但苏白风已从后晓南唇角张合间的弧度及形状,猜到她所要说的,便是这几个字:“不要喝它。”
他皱了皱眉头,寻思后晓南打此哑谜的含意。
那轻衫女子见他久久不接酒壶,说道:“怎么?壮士不肯领情?”
苏白风将酒壶接过,道:“酒杯呢?酒杯在哪里?”
那轻衫女子道:“久闻中原多慷慨豪迈之士,从来只有大碗烈酒,大块吃肉,怎地壮士却要学娘儿的行径,喝酒还用要酒杯慢慢的觞饮呢?”
苏白风呐道:“这……这……”
突听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道:“这位壮士不喝,我来代他喝了吧。”
帐帘一掀,一排走进四个人,四人俱是一身中原武林豪上装束,那当前一人满面卷须虬髯,步履间一股粗犷豪迈之气呼之欲出。
那虬须汉子大步走到苏白风面前,竟一把将苏白风的酒壶抢了过来,裂开大嘴笑嘻嘻道:“咱家整日滴酒未曾沾唇,正自口馋得要命,莫说区区一壶酒,就是一水缸,我也一口就喝下去。”
他毫不在意地说着、笑着,根本没有瞧见斜倚在地毡上的轻衫女子花容已经变了颜色。
轻衫女子霎了霎眼,朝虬髯汉子身后一个面色苍白,身着锦袍的汉子有意无意打了个眼色。
那虬髯汉子酒壶刚送到唇边,只听一人冷冷道:“这壶酒,在下也想喝的。”
语声中,一人端端了上前,竟是那面色苍白的锦衣人。
虬髯汉子笑道:“你若想喝酒,待会儿女主人摆宴上酒时,再喝不迟。”
锦衣人冷然道:“我现在就想喝,而且看中的就是你手上这一壶。”
虬髯汉子呆了一呆,道:“端木无容,你什么东西不好抢,却偏偏要来和我嗜酒如命抢这壶酒喝?”
锦衣人冰冷如故,道:“笑话,你又什么东西不好抢,却偏偏要和这位壮士抢这壶酒喝?”
虬髯汉子瞠目,半声作响不得。
至此苏白风方知这刚刚走进来的几个人,竟然都是中原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那抢走他一壶酒的虬须汉子便是以豪饮及掌上功夫出名,外号唤做“嗜酒如命”的是吴可掬。
那面色惨白的锦衣人名气更响,竟是独霸一方,黑白两道见了都要退避三舍的独行大盗端木无容。
此人一向以心狠手辣出名,出手例无活口,他杀人的记录,只怕连自己都无法数计。
站在最后的两人,面容猥琐,看来毫不起眼,不过苏白风却从他们身上的装束,及系挂腰间的长剑形状,认出这两个人赫然是剑道名家“巨灵双剑”韦氏昆仲。他们两人的剑上造诣,据说已完全得到乃父韦巨灵的真传,在当今武林,可以说是数一数二的使剑名手。
这几个平日各一方的江湖巨擘,居然会凑在一起,苏白风除了疑心之外,不禁要大皱其眉头,只听那“嗜酒如命”吴可掬道:“姓端木的,你是存心和我过不去了。”
端木无容道:“好说。”
吴可掬也回瞪着他,道:“你我都想喝这壶酒,你看该怎么办?”
端木无容道:“很简单,咱们两人谁都别想喝,将酒还给这位壮士。”
吴可掬叹口气,道:“既然这壶酒我无福享受,先喝它一两口过过瘾头也是好的。”
说着竟当真举起酒壶,往口里咕噜直灌而下,那端木无容神色一变,连忙拉住他的手腕,但酒壶里的酒却已去了一半。
吴可掬举袖抹去唇边酒渍,笑道:“不用紧张,我只不过喝上几口而已。还留着半壶招待客人呢。”
转身面对苏白风道:“我喝了你的酒,你不生我的气吧?”
苏白风道:“足下哪里话来。”
吴可掬道:“你不像姓端木的那样的小家子气就好,快把酒喝了,免得让我看了又动酒馋……”
苏白风不暇多虑,接过酒壶,接过酒壶,仰首一饮而尽。
他喝过酒后,仍然面不改色,神情阴阳自若,但那端木无容原本就惨白而毫无血色的脸上,却已转成了铁青。
端木无容回转身了,望着轻衫女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有话要说,却见那轻衫女子摆了摆手,笑道:“满满一壶水酒,本来是用来敬苏壮士的,却被嗜酒如命分去了一大半,苏壮士定必感到意犹未尽,待贱妾叫舍妹再去添一壶酒来……”
后晓南明眸闪动,道:“苏大侠既我不胜酒量,大姊也不用再强要他喝啦。”
轻衫女子狠狠白了他一眼,后晓南却装未有瞧见,将视线移开了去。
吴可掬大声道:“阁下块头如此之大,怎地喝起酒来却这样差劲,真是虚有其表,嘿,虚有其表……”
苏白风耸耸肩,只有苦笑着算是回答。
突听一道细若蚊呐的语声传他的耳际:“人也见到了,酒也喝了,便该拍拍**走路,你以为这是非之地很舒服么?”
苏白风怔了怔,旋即注意到嗜酒如命吴可掬话虽已说完,嘴唇却依旧在动个不停,他心里有数,却是不动声色。
后晓南俟近他的身边,低声道:“方才你一口气将半壶酒喝光,你可曾考虑到酒里有毒么?”
苏白风放低嗓子道:“在下以玩毒闻名的百毒教打了半辈交道,岂会虑不及此。”
后晓南道:“你明明知晓酒中有毒,却还毫不犹豫的饮了下去?”
苏白风淡淡道:“酒里虽下了毒,但还毒不死人的。”
后晓南道:“怎地?莫非你认为自己刀枪不入,百毒不侵?”
苏白风道,“我如果将那满满一壶酒全都喝下,也许便会立刻倒地而毙,只是嗜酒如命却已抢着喝去了半壶了,而我只喝下其余的一半,那就不妨事了。”
微歇一下,复道:“令姊深思谋虑,唯恐启我疑窦,一壶酒里所下的毒,刚好足以毒毙一个人,不料却被嗜酒如命不明不白破坏她的阴谋,看看她除了干瞪眼已别无他法可想……”
后晓南愠道:“原来你知情,害我为你……为你平白担心了老半天……”
苏白风讶惑地望住她,本来想说:“你千方百计将我赚到此地,半途上又杀了几个丐帮兄弟,冀图嫁祸于我,目下却说为我担心,这才叫笑话呢。”
但她瞧见后晓南面上的表情,此言又似发自内心,他怔了一怔,终于没有把话说出来。
只闻那轻衫女子高声道:“晓南,你和你这位壮士说些什么?”
后晓南支吾道:“没有。我只担心他酒量不行,一下子便醉倒,就扫兴了。”
苏白风故意笑笑道:“多谢姑娘关注,其实在下虽然不是贪杯之人,可还懂得品尝酒味,像这样的佳酿,纵令喝醉了,总比喝那淡出鸟来的水酒还要惬意的,哈!哈!”
轻衫女子眨一眨眼道:“碰上壮士这等识货的人,当真比喝入贱妾口中还使我高兴,贱妾帐里尚藏有陈年珍品,可要再拿一壶来尝尝?”
苏白风暗道糟了,这下自己说溜了嘴,反而弄巧成拙,欲想法推辞,可得多费点辞今才行。
当下忙道:“既下珍品,在下岂敢夺人所爱。”
不待对方接口,立刻又道:“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轻衫女子嫣然一笑,道:“晓南没告诉你么?我叫后杞明,是晓南的大姊。”
苏白风道:“后姑娘,令妹带领苏某至此,为的是要向丐帮云龙翁解释一项误会,目下却未见云龙前辈踪影……”
后杞明打岔道:“家妹在何处找到苏大侠?”
苏白风道:“落英塔。”
后杞明右手纤指轻敲着左手的掌心,道:“你到落英塔作啥?难不成也为了寻宝而往?”
苏白风愣道:“寻宝?你的意思是落英塔里藏有宝物?”
后杞明道:“古塔地底宝殿之说,已在武林传扬开来,中原黑白道上人物争相蜂涌出关,星星峡此刻大约已是豪雄毕集,而你竟全然未有所闻?”
苏白风错愕更甚,道:“咦,有这等事?”
后杞明道:“听你的口气,你是完全不知情的了,奇怪你怎会如此孤陋寡闻,莫非你一向都遁迹山野林泉么?”
苏白风想到近些日子来,自己忙于化解赵老爷子与主母间的嫌隙,其后少主人嘉玲为易岐山所掳,迫得自己来回奔波,始将其救出虎口,果然与江湖脱了节,不过既然自己恰巧到了落英塔,竟会完全蒙在鼓里,那就未免太可思议了。
他寻思一下,道:“在下有个直觉,那便是这地底宝殿的传说,只是个子乌虚有的流言,或者竟是个陷阱,不知我的猜测对不对?”
后杞明脸上露出神秘的神情,道:“你的想像力倒蛮丰富的,可惜缺乏根据。”
苏白风道:“这且留待以后再谈。反正我见云龙翁后,还要赶返落英塔与一位朋友会面,到时不难证实……”
端木无容冷笑一声,道:“如果你能返回落英塔,自然能够证实,问题却在于你能否离开此,你以为走得了么?”
苏白风皱眉道:“在下若要走,敢情阁下有意留难?”
端木无容道:“可以这样说。”
言罢,忽然一招掌,往苏白风胸前直袭而至。
他一出手,一旁的后晓南花容立刻变了颜色,“酒里神仙”吴可掬出露出惋惜之容,彷佛端木无容这一掌,立刻会置苏白风于死地。
另外两个人,那“巨灵双剑”韦氏昆仲的表情十分冷漠,谁死谁活,对他们而言,似乎没有任何分别。
倒是后杞明依旧笑口吟吟,谁也无法从她笑颜如花的脸孔上,瞧出心中所想。
只听一声闷哼亮起,端木容一掌系在苏白风心窝,苏白风身躯晃了两晃,众人知道他立刻就要倒了下去,后晓南且已闭目不忍再瞧。
讵料苏白风身躯一阵摇幌后,仍临旋立不倒,端木无容道:“你还不倒下?”
一掌再度攻出,掌势沉重有若铁辊,苏白风不容对方单掌递出,右手屈指一弹,一缕劲风应势弹出。
“嘶”一响,端木无容仰首倒退五步,翻天跌倒。
其余诸人面面相觑,都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得呆住了。
巨灵双剑老大韦中立喃喃道:“弹指神通,内家弹指神通!”
他喃喃说着,那跌坐在地上的端木无容顶门汗珠早已滚滚而落,挣扎着立将起来。
后杞明笑道:“赵门之后,果然名不虚传。”
苏白风淡淡道:“赵门出来的人,喝酒不行,打架却还有几手的。”
后杞明明眸转动,落到巨灵双剑身上,韦中立倏地跨前一步,沉声道:“苏白风,你也太狂了!”
苏白风道:“是么?如若方才倒下去的不是端木无容而是我,只怕此刻端木无容之趾高气扬,较之苏某有过之而无不及——”
韦中立道:“你说得不错,狂总该有狂的本钱,姓苏的,你再接咱们双剑试试!”
他与乃弟韦平打个招呼,铁腕一振,“呛啷”脆声亮起,漫天剑星,长剑已横胸而立。
单看这出剑的气势,“巨灵双剑”剑上的造诣便可瞧出一斑,苏白风乍睹之下,不禁微凛于心。
苏白风吸一口气,徐徐道:“巨灵双剑名享西北数十载,历久不衰,苏某能有机会领教,幸何如之。”
韦平冷冷道:“此话只怕言不由衷?”
苏白风笑而不语,韦平怒哼道:“姓苏的,接招。”
左手拇、食二指按住剑尖,微微用力下压,长剑成一半弧形,紧接着剑身一闪而出。
苏白风长吸一口真气,缓缓封出一掌。
另一边,韦中立身形闪掠,飘到苏白风右后方,长剑盘空绕了一匝,直挑苏白风左肩。
韦氏兄弟这一双剑齐出,配合得严丝密缝,威力之强,简直骇人听闻,苏白风掌上功夫高明则高明,夹处两剑之中,亦感到压力重重,难以应付。
这当口,苏白风陡然大喝一声,道:“且慢——”
喝声乍起,巨灵双剑不约而同往左右跃开,敢情他们都感一股暗劲从苏白风掌上斜击以至,被迫得不得不抽剑跃退。
一时间,剑上尖锐啸声陡止,帐蓬里突然像死一般沉寂下来。
韦中立沉声道:“苏白风,你尚有何话说?”
苏白风道:“苏某自问与巨灵双剑素昧平生,更遑论过节了,贤昆仲何必与死相拼?”
韦中立面色透着几分不自然的味道,道:“既然动上了手,还问这个则甚。”
苏白风瞥了后杞明一眼,道:“足下想必有难言之隐,其实……”
韦中立道:“废话少说,你敢是惧怕不敢动手啦?”
苏白风纵声大笑道:“苏某一生,从不惧怕为何物,贤昆仲执意动手,尽管动手便了。”

霎时巨灵双剑双双又围了上来,“嗡嗡”声中,剑光暴然伸吐,剑尖上劲风呼呼,圈住苏白风身形。
苏白风双掌齐振,见招拆招,他面对这鼎鼎大名的巨灵双剑,内心可不敢有一分一毫大意,出掌之间,已用上七八成功力,是以在双剑夹缝中,兀自能保持攻多守少之局。
韦平见久攻不下,心中渐渐沉不住气,长剑击刺,已显得有些急燥。
韦中立睹状,心知不施展绝学是不行的了,遂高声喝道:“二弟!施出巨灵剑!”
韦平闻声跃起,一种奇异尖啸之声大作,只见他人随剑起宛如天降大雪一般,满天飞花地盘旋下来。
那边韦中立并不闲着,他手上一把剑,骤然由巨斧般凝重,变得落叶般轻灵,剑尖直指对手要害。
苏白风从未没有听到剑法能施出如此轻灵的招式来,当真不愧了“巨灵”两字。
他赞叹之余,忍不住脱口喝道:“巨灵双剑,真是不同凡响,苏某今日是开大眼界了。”
突闻后杞明娇喝道:“苏白风,你还不发出五节刀么?”
苏白风一怔,倏忽里,脑中念头打了千百个转,他猛然醒悟到,这一切都是后杞明有计划的预谋,苦苦相逼之下,目的不外乎迫他发出“赵门五节刀”……
至于她之所以希望苏白风于此地施出五节刀,乃是一步步暗藏玄机下的结果,用心不问可明,当然如果没有后杞明画蛇添足这一呼喊,苏白风或许发现不到这一点。
说时迟,那时快,韦氏兄弟巨灵双剑齐出,苏白风不慌不忙地斜跨半步,两侧门户大开——
这下便如大开方便之门,恰予对方二人大大一良机,在高手过招而言,他临危居然洞开门户,简直不可原谅的致命疏误。
韦氏昆仲见他门户洞开,大喜过望。
韦中立喝道:“二弟,下杀手!”
兄弟双剑齐出,但闻剑啸之声虎虎不绝于耳,寒光闪烁绕体而生,威势之强,简直骇人听闻。
说时迟那时快,巨灵双剑堪堪以雷霆万钧之发出,苏白风蓦然双掌模糊一闪,舌绽春雷道:“撤剑!”
只见他双掌闪动间,陡然像是化成了千百只手掌,韦中立与韦平犹未瞧清是怎么回事,手中的两只长剑,已被苏白风的双手食、中两指夹住剑身。
苏白风半斜着身形,两手分别夹住韦氏昆仲的两只长剑,那等模样,便如神话中的巨人一般。
后晓南一直迷惘地望着,不觉瞧得痴了。
韦中立冷笑道:“剑在人在,剑亡人亡,你要咱们丢下剑,那是休想。”
咬紧牙关,紧紧握住剑柄,苏白风内力源源透出,“喀喳”一响,韦氏兄弟手上的剑竟已断为两半!
巨灵双剑的剑忽然短了一半,再厉害的招式也化为乌有,苏白风乘机跃身子跃了开去。
一众高手俱都瞧不出这一切变化是怎样发生的,他们对巨灵双剑的由胜转败,再也寻不出合理的解释。
韦中立双目发直,愣愣呆立了好一忽,长叹道:“罢了,韦某从此不再言剑!”
一抖右腕,手上半截剑宛若一道银光脱手飞出,射向帐幕左侧的地上,断剑飞到半途,忽然发出“呜”一地声,那半截剑倏地改了个方向,转而射向苏白风的小腹——
苏白风听他说到“不再言剑”之语,知道对方已经弃剑认输,全身神经随之松懈下来。
他万万料不到韦中立会卑鄙如斯,临了还施出这一记杀着,眼看欲避不及,只得尽量抽身向后倒退,以减低断剑横射的威力,只听得一声闷哼自他口中发出,那半截剑子已射中他的小腹。
苏白风双目冲血,道:“姓韦的,你……你好……”
右手握住剑把奋力一抽,断剑竟被他自小腹拔出,鲜血泊泊自伤口涌出,他再也支持不住,“砰”地跌坐地上。
韦中立纵声大笑道:“苏白风你上当了,咱们兄弟一生用剑,好不容易挣出万儿,岂肯轻易弃剑认降,你断了咱们的剑,韦某只有不择手段把你毁了,嘿嘿!”
苏白风惨笑一声,闭自不语。
后晓南花容不知觉已变了颜色,靠近苏白风,低声道:“你——你的伤势如何?”
口吻甚是柔和关切,苏白风但觉胸头一热,猛然想到当日在洛阳白马寺,他为主母斐音所伤时,少主人嘉玲对他说话,用的也正是这种口气,一时他脑中思路纷杂,由后晓南想到赵嘉玲身上,然后又回到现实,想起自己所受致命之伤,不由英雄气短,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耳际传来后杞明的声音道:“晓南退回来。”
后晓南“嗯”了一声,脚步却不肯移动。
后杞明微愠道:“晓南,你听到我的话了吧?”
后晓南呐呐道:“但是——但是此人伤势须要照料……”
后杞明道:“妹子你对敌友的观念如此模糊,令我十分失望……”
言时未尽,突闻一阵“得得”蹄声依稀自远处响起,遂中止了话声。
蹄声在怅外面停住,帐帘一掀,一个劲装了大汉疾步走进,他对一众高手抱了抱拳,迳朝后杞明走去。
后杞明臻首微抬,道:“你怎地到此刻才来?”
那劲装大汉道:“姑娘,事情有变化了——”
后杞明道:“你迟来便是为了这个缘故么?”
劲装大汉道:“是的,姑娘可知那丐帮——丐帮云龙翁……”
后杞明道:“说下去——”
劲装大汉回顾了众人一眼,欲言又止。
后杞明道:“怎么了?你紧张也不是紧张成这个样子啊。”
劲装大汉道:“人多混杂,说话恐有不便。”
后杞明道:“不妨,那端木无容、巨灵双剑、嗜酒如命都是我重金请来的帮手,至于那姓苏的已奄奄一息,话让他听了也只能带到地下去啦。”
劲装大汉道:“姑娘,你不能长久将云龙翁留在此处——”
后杞明道:“这却是为了何故?”
劲装大汉道:“他是丐帮龙头,丐帮……”
后杞明道:“丐帮早巳冰消瓦解了,你忘了丐帮总舵已被我派人所挑?至于分散各地的穷叫化子群龙无首,还能起什么作用?”
劲装大汉道,“丐帮余众固不足为患,但姑娘忘了云龙翁生平还有一个至交好友——”
后杞明淡然道:“你说的是谁?”
劲装大汉一字一字道:“渭南赵凤豪!”
后杞明娇笑道:“赵凤豪追寻到巴什湖来了么?果然不出我所料。”
劲装大汉浓眉微皱,道:“姑娘似乎全然不放在心上,虽说赵凤豪自与七奇之战后,功力全失,形同废人,但最近道上传闻,他又恢复了一身功夫,有人在晋北宗艾镇,目睹他在五招之内,废去了宗艾三霸一臂一足——”
后杞明道:“我早知晓啦,你道我花这样多功夫,完全为了对付丐帮么?”
劲装大汉道:“区区鲁钝,不明姑娘之意。”
后杞明笑道:“告诉你,赵凤豪来了,正合我意,你快去通知蒙人部落速作准备吧。”
劲装大汉面露为难为色,道:“他们只怕不肯服从。”
后杞明道:“死了那么人,他们难道还没有受够教训?”
劲装大汉道:“那些蒙人死心眼得很,他们打算连夜将部落整个迁到梧桐窝子去。”
后杞明玉手一挥,道:“去吧,阻止他们迁走,必要时可以再杀几个人,务必要叫他们听令不可。”
劲装大汉转身便走,时正陷于半昏迷状态中的苏白风,隐约听到他们反反覆覆提及赵老爷的名字,他勉力抬起沉沉的眼皮,视线所及,刚好瞥见劲装大汉转过去的侧面,只觉熟悉异常。
他忍不住脱口呼道:“寇中原,你……”
那劲装大汉果然便是俞肇山的首徒寇中原,他闻声霍地回转头来,面上早已布满了腾腾杀气。
苏白风呼喊一声,只觉气血翻捅,眼前发黑,便人事不省了。
寇中原道:“这厮一身功夫听说可怕得很,这下被他认出,我须得将他干了,永绝后患。”
声音又沉又狠,一掌缓缓举起,运集功力准备发出。
后晓南情急叫道:“大姊,你可不能随意任人将他杀死!”
后杞明笑道:“寇中原,你何必自己动手,多费力气?”
寇中原怔道:“怎地?”
后杞明道:“他的伤势,如若尚不够致命,赵凤豪来到之后,也不会容他活在世上,你省省事,让他们师徒俩去自相残杀吧。”
寇中原嘴角浮起阴森残忍的笑容,转身大步而去。
不知经过多,苏白风悠然醒来,只见自己倚罗衾枕,躺在一张兽皮之上,身上盖着一张羊毛锦被。
他揉了揉眼睛,不知是真是幻,试着运行真气,只觉畅通无止,不禁又惊又喜,突听身后一道苍劲的声音说道:“好啦,不碍事了,老弟内功之深,实出老夫意外。”
苏白风睁大眼睛,只见嗜酒如命正站立在他的面前,他不暇多想,问道:“吴老先生,是你疗好了我的伤势?”
吴可掬摇摇头,道:“苏大侠伤势沉重,若无后姑娘的九阳还魂散及时救治,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得。”
苏白风方自错愕,只听背后一道柔和的声音道;“苏大哥,你已昏绝五个时辰,总算托天之福,现在不妨事了。”
苏白风循声望去,后晓南那姣好而略带笑容的面庞,一下子跃入他的眼帘,不由怔了一怔。
他期艾道:“后姑娘,是你救了我?”
后晓南淡淡道:“那也算不得什么。”
停歇一下,复道:“你失血过多,目下不宜走动,须得好生修养,你暂且在这里,我有事必须走了——”
轻移足步,朝帐蓬外头号去。
苏白风满腹疑惑,道:“后姑娘——”
后晓南恍若未闻,轻自掀帘离帐而去。
苏白风望了吴可掬一眼,道:“吴老先生可知我眼下置身于何处?”
吴可掬道:“这里是二小姐的住处,与先时你走进去的那座帐蓬,仅仅数步之隔,不过你不用担心,后小姐与端木无容、巨灵双剑那一干人,都已离开此处……”
苏白风愕道:“哦,他们往哪里去了?”
吴可掬道:“他们乍一听到令主人赵凤豪已然出关的消息,立刻就动身赶到黄陵岗拦截,二小姐趁机会把你移到此间施救,刚刚她大约去与他们会合了。”
苏白风猛然忆起自己临昏迷前之所见所闻,不免有些发急,道:“据我所知,赵老爷子功力全失,至于最近道上传闻,他又恢复了一身功夫,终究不太可靠,我得尽速去接应他,以防有任何错失——”
“呼”地身立将起来,往帐门直冲而去。
他往前走了数步,忽又回转过头,盯住吴可掬道:“吴老先生缘何没有随同端木无容等人一道前往?”
吴可掬笑道:“苏大侠仍旧疑心太重,方才老朽代你喝下半壶毒酒,后大小姐已不太相信我,老朽随意找个借口,他们就将我留下了。”
苏白风道:“苏某处境,不得不处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尚望老先生恕宥。”
吴可掬轻咳一声,道:“你可知晓,后大小姐所以高抬贵手,留下你的性命,是另有用意的。”
苏白风怔道:“此言从何道起?”
吴可掬道:“实在说,后大小姐是接受了二小姐晓南的恳求,才让你活下来,否则她岂非可以趁你受伤昏迷的时候,杀了你。”
苏白风皱眉道:“自然她可以把我杀死的,她所以未如此做,便另有原因,这是你想要说的么?……”
吴可掬道:“正是,大小姐准备将她的妹子许配与你——”
苏白风惊呀地险些跳将起来,他瞪大眼睛望着吴可掬,欲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他是不是又喝多了酒,说醉话?
然而吴可掬的神态却是一本正经的,并没有酒后胡言的迹象。
苏白风呐呐道:“你——你说什么?……”
吴可掬微笑道:“老朽首先得向你道喜,苏大侠即将成为后大小姐的妹婿了。”
苏白风满心骇讶,道:“吴老先生,你不要是拿在下开玩笑吧?”
吴可掬道:“如此大事,老朽怎好拿这个当玩笑的题目。”
嘴里一面打着哈哈,一面道:“再说这本来也不是大小姐的意思,而是在来巴什湖的路上,二小姐对你芳心便你暗许,哈哈,以老夫观苏大侠卓尔不群,豪放不可方物,二小姐倒真有识英雄的慧眼……”
苏白风连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是一个劲儿喃喃说道:“荒唐,这简直太荒唐了。”
吴可掬面露愠色,道:“有如此美人垂青,苏大侠还要说它荒唐么?”
苏白风满头大汗道:“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只是……”
口齿呐呐,再也说不下去,此则他方知道,后晓南适才匆匆退出去,原来是有原因的,吴可掬提及婚事时,她自然不好意思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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