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窗外，橘红色的星系群落越来越远。
随着星际航班向诡秘沉寂的虚空不断推进，透过舷窗看到的，只剩下不知名的亚巨恒星若有若无的土黄色光晕。偶尔，也有调皮的没有尾巴的流星，在仿若黑色大画板的虚空中留下淡淡的银色轨迹。
林锋漫不经意地拿着一杯冰水，静静地品味着这份安逸。
林锋是青牛太空基地一个普通的二等兵。接下来的几天，是他的探亲假期。他将赶往鲲鹏星系，与心爱的女友小静一起渡过。
忽然，林锋杯子里的水颤动起来，水面荡起一圈细小水花。紧接着，小水花不安地向外跳动，似乎对飞船的人造引力很不满意。
怎么回事？林锋不由放下水杯。
转瞬间，他明白过来：原来，飞船正在摇晃！
可是，怎么可能？外太空没有海洋里的波浪，没有大气层里的气流，甚至连一个多余的原子都没有，飞船怎么可能摇晃？难道是飞船的电子设备出了问题？
就在林锋奇怪的时候，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速率越来越快。
休憩的人们也感觉到了，不时发出一阵惊呼。
焦急的人们眼巴巴地盯着声讯器，可是没事也要叫唤两声的声讯器，现在却吐不出一个字来，甚至，连一丁点儿沙沙的声响都没有。
躁动不安的情绪在蔓延，空气仿佛凝固在了一起，黏稠，令人窒息。
漫无边际的虚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任何担心都没有用处，一旦出现事故，比宇宙战舰还要大上几分的飞船，只会如同一朵微不足道的小浪花，在云烟雾渺的暗物质海洋中顷刻湮灭。
既然担心没有用处，林锋干脆放下耳麦，把自己置身于杰克的新歌里面。杰克是红遍鲲鹏星系的偶像歌手，林锋平时并不怎么欣赏他。不过，飞船摇来晃去的时候，听什么歌其实并不重要。
飞船还在摇晃，摇晃的幅度一次次冲击着人们的心里底线。惊恐的乘客们，把自己牢牢固定在航空座椅上，期待或者祈祷。
除了惊呼，没有人说话。
终于，安全通道的指示灯由红色转为绿色的时候，自动舱门“唰”的一声打了开来。优雅的空乘小姐带着坚强的微笑，脚步有些蹒跚地走了进来。
激动的情绪被点爆了，众人鼓噪起来，抛出各种问题。
空乘小姐耐心地做着解释，不断安抚众人情绪：“请大家坐在自己位上，不要走动。飞船遇到暗物质风暴，暂时不能跳跃。船长已经启动应急预案。相信危险很快就能过去。请，请大家放心。”
林锋戴着耳塞，什么也听不见。
他对空乘小姐的解释并不感兴趣。试想，空乘小姐这个时候不安慰乘客，难道还劝大家写遗书不成？杰克音乐劲爆的旋律中，隐约还能听到乘客们的嘈杂声音。林锋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凑热闹。再说，看着空乘小姐性感的嘴唇不停在动，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空乘小姐边走边说，走过林锋的时候，林锋注意到，她的额头布满了细小汗珠，手背也多出了一块原来没有的青瘀。
忽然，飞船一个晃动。
“嘭”的一声，舱位里不知什么发出一声巨响。与此同时，空乘小姐立足不稳，踉跄着向后跌去。
林锋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谢谢。”空乘小姐掩住裙摆，勉强站住后，向林锋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
“不客气。”林锋摘下耳塞，笑道，“你的鞋跟断了，需要帮助吗？”
“你会修鞋？”空乘小姐一笑，把另一只高跟鞋后跟也折断了。
“不会。”林锋耸了耸肩，指着自己的训练服，笑道：“我会开飞船，如果你们需要的话。我是说真的，呢，你看，我可是青牛太空基地的王牌驾驶员。”
正与空乘小姐闲聊，舱内响起一个抱怨的声音，“这是谁的玩具，快点放好？”
“是，是我的。”一个怯生生的女声回答。
林锋转头，只见一个戴黑色扩边眼镜，穿着CK牛仔裤的女孩，解开安全装置，站了起来。女孩眼波流转，楚楚可怜。
空乘小姐赶紧快步向前：“放着我来，您快坐下。”
空乘小姐一边用甜美的声音向周围的乘客道歉，一边帮女孩收拾散乱的行李。可是，没捡两下停了下来，向女孩投去求助的目光，“小妹妹，你的大玩具怎么收呀？”
“这可不是玩具，这是昨天最新发布的GT限量版。”谈到GT的时候，女孩神采飞扬，气质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变化。
“GT？游戏机吗？”空乘小姐露出迷惘的神情。
“错！是专业的虚拟现实工作站。”女孩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兴奋，她得意洋洋地说：“我飞了六个星系，好不容易找到的预约号码。”
林锋注意到，她们谈的大家伙是一台游戏机。游戏机仿作机甲造型，约有半个人高，此时正挡在过道中间。游戏机的外形相当漂亮。淡蓝色的机身呈现出优美的流线型，仿佛一部精致的迷你机甲。不觉间，林锋的目光被牢牢吸引住了。
这就是GT游戏机，骨灰级的游戏利器？
林锋端起杯子，抿了口水，饶有兴趣地向女孩打量。
这个普通的女孩，是虚拟游戏的发烧友？还是职业玩家？要知道，GT这种顶级的游戏装备，大多数人只有流口水的份。
林锋想起，这个女孩他注意到过。从登机开始，她就戴着航空座椅上提供的简易游戏设备埋头苦战。当时看她的样子，不是没有见过虚拟游戏，就是高度沉迷。现在看来，第二种的可能性比较大。
空乘小姐被女孩饶糊涂了，柔声苦笑：“那，那……怎么收起来呢？”
女孩也无可奈何，她小声说：“外包装打坏，收不起来了。打包需要专门工具。我也没有办法。”女孩说着，想站起来。可是，飞船一个摇晃，她又跌回座椅。
包装损坏后，游戏机的体积膨胀了若干倍。显然，它是舱位里一个显著的不安定因素。乘客们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来，大家指着游戏，议论纷纷。
“我先移到仓角，那有安全绳。”空乘小姐眉头微皱，行动起来。
“我来帮你。”林锋见状，松开安全装置站了起来。
GT游戏机的份量挺沉，挪动有些吃力。不过林锋加入后，很快移到角落，空乘小姐开启安全装置，固定得当。
GT游戏机固定以后，飞船晃动开始减弱，众人悬起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由于通讯器受到干扰，空乘小姐谢过林锋后，退到舱位外面打探情况。
“先生，您真是个好人。”女孩摇摇晃晃站起来，向林锋道谢。
“没什么，举手之劳。”林锋向女孩笑道，“很漂亮的GT，按流光6的外形仿制的吧？”
“呃，您认得？”女孩高兴起来，“那么早的概念型机甲，您竟然也认得？您一定对机甲很有研究吧？机甲游戏您会玩吗？”
“还行。”林锋笑笑，“有空切磋一下。”
“哗！说话算数！”女孩笑了起来，“我很久没有突破了，正希望高手指点呢。”
“是吗？”林锋问，“你玩的是那一款机甲游戏？”
“基本上，每款都玩。”女孩笑道，“现在嘛，为了四年一度的战神大赛，我正在积极准备……您可别小瞧我。我叫辛儿，官方排名642，战神大赛的种子选手！”
“《战神》？不错。”林锋挠头，“玩的人挺多，想进到千名以内可不容易。恩，是服务器排名还是游戏排名？”
“都不是。”辛儿推了推眼睛，笑道：“是CPR，宇宙玩家排名。这次战神大赛，我是一号种子呢。”
林锋正喝着水，差点没一口喷出来。不过，还是连连咳嗽。
CPR统计的是玩家在正式上线游戏中的效果分，时间越长，战绩越高，排名也就越高。读书的时候，逃学打游戏的事情林锋可也没少干。不过，CPR始终徘徊在天文数字。对于爱好游戏的普通人来说，三位数的CPR玩家简直就是神一般的存在。
两人正聊着，空乘小姐回来了。与她一起回来的，还有几个膀大腰圆的空警。他们手中，捧着一大堆稀奇古怪的盒子。
乘客们都看着空乘小姐，想从她那得到最新消息。
可是，空乘小姐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勉强提起微笑，每人手中塞一个盒子。几个空警也同时向乘客散发，他们面无表情，动作不紧不慢。
盒子是黑色的，很小巧，附了一份安全提示和一份使用守则。
林锋信手接过一个，失声说道：“这是SPNC？”
“没错。”空乘小姐点了点头，用略显干涩的声音说道，“大家手中的盒子，是一种逃生器材，名字叫做SPNC。”
众人惊呆了，一时间鸦雀无声，似乎都没有反应过来。
林锋把玩手中的盒子，皱眉道：“发生了什么，可以告诉我们吗？”
“没有发生什么，请相信我。”空乘小姐努力使自己保持平静，“只是受到暗物质风暴影响，飞船有了一点小故障。给大家分发SPNC逃生器，只是按照安全规程操作罢了。请大家阅读说明，尽快掌握它。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问我和我的同事。”
“嗡”的一声，整个E2舱位鼓噪起来，陷入一片混乱。
“我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作为公民，我有知道真相的权力。”
“老天爷啊，救救我吧！”
“狗日的，几千大洋就买来一个死亡之旅吗？”
“女儿，妈妈在这，不要害怕。上帝与我们同在。”
“这他妈的逃生器怎么用，谁来教我？”
“逃生器？S，SPNC，我还没有呢，快，快给我一个。”
“去你妈的SPNC，老子不稀罕。”
没有分到SPNC的乘客，惊叫着冲向空乘小姐。空警解下腰间脉冲棒，不断挥舞着，“请大家放心，每个人都有。请大家放心。”
危险面前，每个人的表现迥然各异。
令林锋没想到的，却是辛儿的淡然。她把自己的SPNC让给了一个带孩子的少妇。随后，平静地坐回自己的位置，若无其事继续玩游戏。
这个时候，林锋才感到问题的严重性。
林锋把自己的SPNC递给空乘小姐旁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大婶。不理会大婶的千恩万谢，占据了她的空位，逼近空乘小姐：“你知道SPNC的全称吗？”
林锋靠得过近，两个空警想把他推回去。
空乘小姐挡住了他们，平静说道：“知道。单人便携式近地轨道逃生舱。”
林锋叹道：“那你应该知道，这是一款为近地轨道配备的逃生设备。”
空乘小姐的淡定让林锋自愧不如，她微笑道：“先生，请您冷静。我想，这只是大家旅途中的小插曲而已。我们用到SPNC的机会应该不大。”
林锋心念一动，沉声说道：“我要见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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