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西山日薄(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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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那猜那歇斯底里的疯狂大笑在他的气喘吁吁中,渐渐地低沉了下去,枯瘦干瘪的躯体虚弱地整个溜到了水里,芦柴棒般的四肢有气无力地伸展开来,四仰八叉地仰浮在水面,享受着这荡漾着轻波的池水的温热。
虽然看起来他已然是像是筋疲力尽的模样了,可嘴里叨咕叨咕的喃喃低语却仍然没停:“嗬嗬……哈哈哈哈,老子这就要完了,老子这就要彻底完蛋了,哈哈,嘿嘿嘿,太爽了,太舒坦了,再没有什么能让人这么高兴了!哈哈哈哈……嗬嗬……呵呵呵……”
“唉……”
那个始终安静地站在窗口,似乎连移动一步都懒得移动,仿佛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才是他天经地义的职责。但是,那显示着那猜的精神似乎已经陷入了混乱、迷走状态的梦呓般的喃喃叨念,终究似乎还是给了他什么触动,终于再次轻轻一叹,道:“那猜,你现在的状况,真的已经到了非常不乐观的地步了……上面有什么决定,我并不清楚,也没办法去左右。但是……”
平淡的语气中微微带着些惋惜、带着些无奈、似乎居然还带着些兔死狐悲的同情,那人的话终究没有继续下去,他实在不知道还应该说什么、不知道还能够说什么了。
像那猜他们这样批量生产的“人造超人”,打从“下线”诞生之日起,就注定了他们悲惨的结局。他们华丽丽地出现在“子宫”里的“生产线”之下的时候,就是他们走向必然崩溃毁灭的开始。
更可悲的是,这些表面上风光无限、能力出众、神奇强大的“超人”们华丽耀目的面具之下,却只是一条一条惶惶不可终日的可怜虫、一堆一堆没有失去了自由、失去了自我、失去了尊严的行尸走肉!那一具具威猛无比、强大无畴、破坏力惊人的躯体对于他们来说,早已成了一切痛苦的源泉,成了一个个囚禁着他们灵魂的牢笼,成了铭刻着他们一次次屈辱的耻辱柱。
但是他们却永远也没有办法挣脱、永远也没有办法解放自己,因为他们都是那个该死的“子宫”里,那些变态的疯子们圈在笼子里予取予求、予生予死的白老鼠、荷兰猪!他们始终只是那些疯子们实践所谓的“跨越生命的极限”、“探索超越生命终极的意义”、“挑战上帝的禁忌”这一类狂妄自大、恬不知耻的狗屁“建所宣言”的毛坯、材料、和土壤。
嘿!
试问,一个农民会对种子、土地、肥料、农药表现出自己平等的尊重么?
一个木匠会对他手里的锛凿斧锯、木头钉子、油漆胶水表现出自己平等的尊重么?
或者,一个养猪的人,会对自己圈里的猪狗畜牲们,表现出自己平等的尊重么?
六十多年前那些个无耻而灭绝人性的侵略者们,曾经派驻了一整个代号为“731”的部队,在这个国家的东北部,利用当地的无辜平民,进行了大量惨绝人寰、毫无人性、全然蔑视人的尊严、完全蔑视生命的尊严的“**试验”,并且凭借这些“试验”积累下来的详细记录和“知识”,一跃跻身当世“医疗技术”、“生物技术”最先进的行列!
什么**解剖、**冰冻试验、**烫伤试验、**无麻醉截肢、**无麻醉剥皮……无数残酷得令众神都会为之做噩梦的所谓“试验”,所使用的“材料”,可全部都是当地那一个个活生生的鲜活生命,都是和那些自以为高人一等主持“试验”的“人”们享有着同样生命、拥有着同样生命的尊严的人!
面对着样的一些“试验材料”,那些“人”们到底如何居然就下得去手?
诚然,那些“人”们扭曲变态的心理状态固然是他们精神坚韧的因素之一,另外,恐怕和他们的前辈们的“心理辅导”也是分不开的。据说那些上层或者所谓的前辈们是这么教训那些后进的:你们面前的这些,都不是人,都是畜牲,都是猪、是狗、是没有知觉的“马路大(木头)”!对于木头来说,你们完全没有必要给予任何的同情和怜悯……
于是乎,在“科学”、“研究”、“试验”的大旗下,人类历史上最为无耻的一幕堂而皇之地上演了。
……
“子宫”里的那些执行着“阿路斯计划”的怀里揣着各种各样花花绿绿高高低低的文凭、脑袋上顶着各式各样花里胡哨大大小小的光环的,所谓“科学家”们,以及他们背后投资、支持这项计划的道貌岸然、人模狗样、自我标榜为“人类表率”的幕后老板们,又比那些灭绝人性的畜牲们好多少?
而且,更有甚者,这个自诩为“神之的摇篮”、“赫拉的子宫”的“超人工厂”,本来的目的,原本就是为了他们的雇主,大批量地生产出没有自己的意志、没有自己的灵魂、并且没有任何人类软弱情绪的战争机器、杀人工具而已!
虽然“生产”出来的“产品”中,真正接近“合格”的“成品”,只有四例,但是幕后的雇主们却发现,那些“不合格”的、有缺陷的“残次品”对于他们来说反而更加理想!
那些“残次品”们,虽然能力上不及“合格产品”们来的强力、来得完美;稳定性能上也不及“合格产品”们那么耐用、可使用周期长,但是,却胜在易于控制。因为这些“产次品”们虽然能力有些缺陷,但也正因如此,就不虞他们万一失控的时候全然没办法收拾,更重要的是,正因了他们不够稳定的缺陷,也让他们没办法离得开“中和剂”!
从这个意义上讲,当“子宫”或者“子宫”的幕后老板们,手里紧握着那些能够延缓“人造超人”们的崩溃、平衡他们的身体状况的“中和剂”的时候,也就等于紧紧地握住了他们的生命和未来的希望!
这,是桎梏着这些狂暴得不可理喻、又悲惨得无以复加的“人造超人”们永生永世的枷锁。
没有自我,没有自尊,没有未来,没有希望……
这样的日子,谁又能够心安理得地一直过下去?
那猜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他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着“崩溃”的结局,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他也知道自己将永远地离开这个世界。
但是,正如他的喃喃自语,他不怕,他是真的不怕,而且他也是真的开心、舒爽到了极点!
因为,虽然他的精神已然陷入到了莫名亢奋的迷乱中去,但他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灵魂即将得到解脱,自己即将彻底地、真正地摆脱那折磨、践踏、侮辱了他悠长岁月的桎梏枷锁,从此真正地回归到自由的怀抱——
——哪怕这个代价是自己的生命。
他,是真的是受够了!
在这个身体彻底崩溃以前,他的精神,老早以前就已经崩溃得一塌糊涂了。
一切都完了……
既然所有的一切早已经被他们践踏得荡然无存……
那么这一副早已沦为他人工具的臭皮囊,又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
“嗡——”
窗口那人心神似乎大受触动,一直在他手上载浮载沉的那枚音叉旋转得愈发地迅疾了,再不是那种优游自得的盘旋把玩,倒像是心神一时失守下的失控逆动!
毕竟,同样的身分、同样的遭际,他又怎么可能不了解那猜先在的心态?虽然他属于那种没有什么后顾之忧的接近“合格”的“产品”——“亚成体”,但是,却依旧无法挣脱作为工具的命运。
毕竟,在他的身上,桎梏只有更多,枷锁只有更重!
小小的浴室里,水汽蒸腾。
一抹浓浓的哀伤,沉甸甸地融溶分解到了这滚滚的水雾中,相伴相随、相容相间地翻滚弥散到整个空间里去。
水池里,那猜似乎已经全然失去了狂喊大叫的力量,只是如死尸般漂浮在水面上,扯风箱似的拼命地喘着粗气,将息着消耗过度的精神体力。
整个雾气弥漫的空间里,一时间安静而压抑,有的,只是那猜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和那枚急速旋转着的音叉发出的古怪“嗡嗡”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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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充满了死亡意味的气息啊……”
黛小姐轻轻叹了口气,轻轻团弄着手里那个早已空荡荡的塑料杯子,就那么虚浮在离地十几厘米的半空里,缓缓转身,牵起身边小丫头的一只小手,荡悠悠、轻飘飘地飘向了那堆食物的所在。
鮨幻再次向那个方向瞥了一眼,有些疑惑地皱着眉头低声道:“奇怪了,明明已经衰落下去了的气息,为什么现在反而见涨了呢?而且,还涨得这么快法?这……这是……”
“没什么好奇怪的,”黛小姐“飘”回了那个地铺上,拉着小丫头“坐”了下来,接着鮨幻的话头道:“这个人,只怕快要……这样急速的能量聚集,是很不正常的,非常典型的失控的逆冲返照啊。怎么鮨幻大哥你没觉察出来么?”
鮨幻微微一呆,道:“逆冲返照……那……那这个人不是……不是九死一生了么?”
黛小姐再次轻轻一叹,微微摇了摇头,自语般喃喃道:“九死一生么?只怕是十死无生了呢……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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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靠!这他妈什么玩意儿?”
一向沉着安静的麻秆居然一惊一乍地溜出了粗口脏话:“陆头儿,陆头儿!快来快来,快来看看!这……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这么离谱!”
正在满脸淡然地赏着街景的陆挺皱起了眉头,凑身到了麻秆的身后,目光投向了他面前的那几块小小的屏幕。
灰不拉叽的小小屏幕上,那些本来就杂乱得像一堆马粪堆的黄的、绿的、红的线条、光点,现在更是像开了锅一样翻滚跳跃着,先前发现并且锁定的那一点上,一大片代表着异常能量聚集的光斑分外耀目、分外疯狂地波动着!
陆挺那一双清澈漂亮的眼睛,几乎就要瞪得跳出眼眶、跳过前面的眼镜、直接蹦到那屏幕上去了!那一张清矍明朗却朴实平凡的小脸上,又再开始层出不穷地生发出一层又一层细密密的汗珠来!
终于,陆挺爆出了一声大吼,一反他从容淡然、温文尔雅的常态地夹杂着满满的粗口脏话:“秤砣!你他妈的还磨蹭什么?找到路了没有?给我赶紧着!他妈的,那家伙聚熵临界了!爆发的时候万一一个弄不好,造成了影响,咱们的后半辈子,就都他妈的别想了!”
前面,秤砣也急吼吼地回道:“我……我他妈的现在也没辙啊!这路太窄,两边儿都是他妈的摊子,过不去了!只能倒车出去,再另外找路想办法!”
可是,现在想要倒车,又谈何容易?
陆挺和麻秆扑到车子后座,后车窗外,窄窄的马路上,早已堆起了一串大大小小、乱七八糟的七八辆车子,车辆的空隙间,还夹杂着不知凡几的自行车、摩托车,早有被他们这宽大的商务车堵得不耐烦的车子“啵啵啵”地打响了喇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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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起凤蓦然回醒,心底里仍有余悸!
就在身后这片街区内,某一处所在,正有一团庞然而暴戾、充满了绝望和毁灭的狂暴能量,正在疯狂地凝集汇聚,超乎寻常地壮大着!那种充斥着死亡的冰冷和灰暗,饱含着似乎要毁灭一切的暴虐和绝然,就像那晚卷走了他的那个超级巨浪一般,铺天盖地地狂卷而至!
深沉的惊惧和惶然,紧紧地攫紧了徐起凤的心神!
神妙的“触感”肥皂泡般砰然崩碎,所有恍惚模糊的感觉潮水般倒灌而回,但是却仍有一线玄妙妙的触感若有若无地留存下来,紧紧系着那一点正在疯狂飙升的能量聚集点,密切地关注着那还在壮大不止的疯狂聚集。
不知道什么时候,徐起凤坐在那路边座椅上僵直如死的身子稀泥般瘫软了下来,浑身上下大汗淋漓,虚脱一般呼呼大喘了起来。这一刻,徐起凤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脑袋,泛起了一阵缺氧般的眩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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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上午的,这天气就闷热热的,却不像是憋着要下雨的模样。
烈烈的阳光肆无忌惮地蒸发着地面上昨夜积存的雨水,让这离开海滨较远的市区里,活生生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出来进去的人们,每一个都是满头满脸的大汗淋漓。
四桥派出所。
小小的院落里显得有些空荡荡的,所里的那辆面包车也不知道是谁开着出去了,南院墙下的车棚里,稀稀落落地排着十几辆自行车。整个院子里却不见有人进出,绿树浓荫间,阵阵清呖的鸟鸣和一声声飘逸的蝉唱交相辉映,飘荡在这小小院落的左右。
小楼二层的大办公室里,同样空荡荡地不见更多的人影,只有帅征一个人有些无精打采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抱着水杯,两只手肘架在窗台上,怔怔地看着窗外的马路发呆,小巧挺直的鼻端、上唇、鼻洼里,细细地沁着一层密密的汗珠,往日一向英挺果毅的一张面孔,现在看起来,却显得那么沉静,那么安然。
但是,那双朗星般的眸子里,却始终流露着难以遮掩的心事忡忡。
“唉……”
幽幽一叹,**了说不完的柔肠百转,道不尽的愁绪满怀。
一对纤巧轻灵的燕子轻捷而矫健地相互盘旋着掠过了空空的小院儿,利刃般的羽翼在苍翠欲滴的浓荫前划出了一道曼妙而圆融、深合自然至理的轨迹,翩然翻转,杳然而去。
一丝凉风轻掠,忽然,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帅征没来由地一阵心悸,一颗心儿在她的胸膛里擂鼓般飞快地蹦跳着,帅征的脑袋,忍不住泛起了一丝丝的晕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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