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柳乱风疾悲歌绝(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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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红如血。
遥遥的,众人已瞧见了暮色中那一片片一丛丛怪模怪样的老树,黑压压的兀立在一片凄艳的残霞中。又有两柱怪石怒立向天,那石并不高,只较老树高出几尺,但衬着那丛丛怪树,就显得有些诡谲怪异。远远望去,一抹红霞似是挂在了那两峰怪石上,直映得那石顶血红一片,看上去狰狞无比。
奔到近前,那滴血的残霞已散,天终于沉了下来。这地方风大,晚风从那怪石的隙缝间窜出,在老树昏枝间川流不息,发出一声声长短不一的咆哮。这声音有的尖利如厉鬼长啸,有的低回如怨妇号哭,让人听了心里面戚戚的。邓烈虹道:“这乱石林果然地如其名,单这风声就能吓死人!”
曾淳纵马带路,一边分开那一束束冤鬼长发般随风怒摆的树枝,一边叫道:“大夥跟紧些,千万莫要走散了。这地方是风口,地势又最是杂乱,转过去就会好些。”唤晴就跟在他后面,绕过几根老树,唤晴忽然低叫了一声,曾淳急忙回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唤晴的手微微一挣,觉得他抓得也不紧,就挣出来了。她指了指那树下的惨白枯骨:“像是人的骨头!”曾淳打了一眼:“若是不识路径,便总是鬼打墙,转来转去的,就困死在这地方了。”唤晴只觉身上一阵发冷,只听曾淳又道:“旁边还有狼的骨头,怕是给野兽啃的。”
转过这片怪林,曾淳才勒住了马。这里虽是一片空地,风却小了许多,众人纷纷下马,都觉浑身酸懒,便在地上坐了。袁青山和桂寒山早将随身的干粮取出,分给众人。邓烈虹先将干粮胡乱塞在口内,狂嚼了几大口,便一下子仰面躺在了地上。
唤晴草草吃了几口,心里不知怎地觉得堵得慌,这些天都是,好像忽然间这个世界少了什么,觉得没滋没味的。这时忽然静下来,这种空寂之感就忽然强起来。她举头四望,那些老树也怪,这时全肃穆了下来,垂着昏乱的长发,黑暗中寂静的乱石林这时在唤晴眼内就别有一番诡异阴森。唤晴忽然想,如果这时任笑云在自己身边,必然会凑过来,嘻嘻哈哈的胡说什么吧,有他在倒是不寂寞了。
眼前就闪过任笑云的那张总是挂着几分顽皮笑意的脸,有几分清秀,又有几分真诚,和曾淳、夏星寒甚至袁青山他们相比,这张脸又是这样的简单。她的眼波一下子就温柔起来,心里也是一暖。
众人全不言语,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空隙打坐休息。邓烈虹耐不住烦,将一片什么叶子含在嘴里呜呜咽咽的吹着。只吹得两声,就给梅道人劈手夺过,骂道:“想给那金秋影听到么?”邓烈虹一骨碌爬起,怒道:“老子来就是想和锦衣卫拼个死活,可不是丧家犬般的跑来跑去。”桂寒山听了这话,忍不住将双戟在地上重重一顿,叫道:“邓二叔说得在理,咱们聚合堂何时怕过旁人了。在这里的全是精兵强将,当真一拼,也未必就输给金秋影那狗贼。”
袁青山怒道:“五弟,你这火爆脾气何时能改,敌众我寡,就是杀了金秋影,咱们这些人也会死伤大半。”莫老妹子嚷嚷道:“袁大侠,咱们现在该到何处去,也总该有个算计吧?不成金秋影那天杀的追到西,咱们便逃到东,他追到东,咱们便逃到西!”
袁青山抹了一把汗,道:“这个……这个,自然不是。咱们……”他说话本来就慢,兼之素来鲠直而少谋,咱们到底如何,却一时想不出来,只得将眼睛瞅着曾淳。
“袁大哥说得不对,”曾淳开口了,他依然坐在地上,但这么冷冷的一发话,却自有一股威严,众人乱糟糟的声音登时静了下来。“咱们几个,根本杀不死金秋影!”他的声音似是透着不尽的倦怠。
桂寒山忍不住嚷起来:“曾公子,你也怕?”
“不错,我怕!”众人不料曾淳真是这么说,就又是一静。曾淳站起身来:“我怕这些好兄弟好姐妹平白无故的折在这里。陆九霄和郑凌风有备而来。为灭聚合堂,他们只怕已经筹谋了大半年了吧。咱们却是仓卒应战,青蚨帮和锦衣卫高手如云,真若一拼,咱们眼下没有一分胜算。”
曾淳这时侃侃而谈,虽然说得不是什么锦囊妙计,却因多年行兵见阵,身上存了一股气势,几句话就将众人的火气压了下去。夏星寒素来生性高傲,眼内无人的,但见适才曾淳喝破金秋影之伏在先,以理服人在后,心里也不禁暗自佩服,当下沉声叫道:“曾公子,那咱们下一步如何行事?”曾淳倒向他一笑:“夏兄过谦,只怕心中早有算计了。”众人全向夏星寒看来,夏星寒只得一叹:“我只怕这乱石林阻不了多久!”
曾淳道:“不错,依我从前的合计,是先起出军饷,悄送鸣凤山。但想不到金秋影来得如此之快,只怕沈先生那里有变!”唤晴一仰头:“怎么,义父莫非有难?”
“那就难说得紧了,我只是猜测,咱们两路人马的行踪全都泄露了,”曾淳缓缓道,“大敌在后,咱们万万不能去动军饷。为今之计,还是速去联络沈先生和何堂主。”
他说着游目四顾:“乱石林方圆数十里,金秋影要围,无法调集这么多的人手,要攻,却一时破不了这石阵。所以此处却是最稳当的地方。今晚咱们且在此睡个安稳觉,过了今夜咱们就要兵分三路了。”
夏星寒听了却一皱眉:“曾公子,兵贵神速,咱们不如现在就动身。”曾淳一摇头:“夏兄,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此地是唯一咱们能睡个安稳觉的地方,只怕一出石阵,就处处荆棘了。”袁青山给夏星寒说得心里也拿不住主意:“这个……公子,乱石林果真能阻得住他们?”
曾淳笑了一笑:“当初家父曾说,这乱石林地势之奇,非但全出自天工,细看其中的丛丛怪树和矮石,又有许多人力之妙,不知是哪位奇人曾在此布阵。他为此翻查古籍、遍访宿耆,却始终也没查出这位奇人是谁,只知此人委实有巨子宗匠的手眼,调集天地灵气,竟能不着痕迹。后来家父于此练兵时,又多加了数重禁制,所以今日的乱石林实在是集天奇人妙于一身了。”
“这里面暗藏生死八门,必须明了二十四山方位和八卦、干支的会合刑冲,才能定得吉凶。适才咱们冲进来的地方是‘天机’方位。此门因时辰不同而可生可死,若识得路径,如咱们一般进而入辰门,便是生,否则入了其他七路便全是死,”曾淳说着一指东南,“东南‘摇光’处是唯一的生门。咱们明日便会从那里退出。只是那里聚土生气,狂风时作,就是常习阵法的人也不敢贸然从那里杀入。”
莫老妹子先笑了:“好,曾公子,你说的话我虽是一句也没听明白,可我却是死活听你的了。你说在这里歇息,我便在这里歇息。谁愿意走谁走!”说着一仰身,已经躺在了地上。桂寒山将双戟一合,也枕在了脑后:“我也跟莫老姑一般,听曾公子的。”

曾淳说金秋影决不敢深宵闯阵,大家也就没安排人手守夜。
众人早倦了,有的倚着磐石闭目养神,更多的就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和衣而眠。唤晴看到夏星寒横刀合目地倚在石旁,就走了过去,依在那方矮岩的另一端,低声问:“适才为何跟金秋影拼得那么凶?”夏星寒没睁眼,只是说:“不如意事常**,可与言人无二三!”她知道这位师兄平素寡言,其实内心骄傲得紧,这时听他言语如此的寂寞消沉,心下不禁一紧,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
夏星寒却忽然问:“师妹,你……你当真是喜欢任笑云那小子?”唤晴这才想起那晚师兄那张凄惶愤激的脸,她定了一定,才道:“你知道我自幼爱和人赌气。我那晚心灰意冷的,实在是有些赌气。二来笑云平白无故的卷入这江湖纠纷之中,我欠他的实在太多……不过,”说到这里她的脸上一阵发烧,仰起头来,望着头顶浓浓的夜色,道:“不过这时候,我又着实有些牵挂他。”
夏星寒的身子一震,唤晴觉得他的呼吸又急迫起来。她想对他说些什么安慰话,却不知从何说起。沉了片刻,夏星寒才仰起头来,轻声一叹:“只怕师父说得对,我的性子偏急,学刀未必会练成绝顶境界。哎,也不知师父他老人家怎样了!”唤晴心下一沉,口中却说:“师父神功无敌,没有事的。”两个人便不再说话。
地上没生篝火,天上又没月,夜黑得象墨,静得如一波古井。
一阵倦意袭来,唤晴就倚在那石上睡着了。朦朦胧胧的,唤晴看到一个人摇晃着走来,依稀是任笑云。唤晴一喜:“笑云,你怎么来了,义父呢?”任笑云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德行:“好妹子,你见了老公也不说几句贴心话,便来问那沈老头子!”忽然一伸手,搂住了她的肩头。唤晴又羞又恼,偏偏那手抓得很紧,一时又挣扎不开,正焦急间,肩头一痛,就惊醒了。
抓自己肩的却是师兄夏星寒。她一惊,脸上一阵发烧,好像自己做的梦这时明明白白的写在了脸上,而且给师兄全看了个透。夏星寒却掩住了她的口,伸手向后一指。
唤晴顺着他手指之处望去,只见一个肥胖的身影在深夜中悄悄移动着,正是莫老妹子。唤晴心内一阵收紧,暗道,这莫老妹子所为当真是奇怪之极,莫非……
二人伏在石后全不动。只见莫老妹子走到一处的山岩之下,伸指向天,她手指上不知戴着一块什么东西,在黑沉沉的夜里依然闪着光。忽然之间,一抹黑影无声无息的从天上扑落,直落到她手上。
微微一沉,莫老妹子将手一扬,那物又霍然飞起。唤晴才依稀瞧清,那似是一只鹞子。
二人对望一眼,心内均是叫了一声,不好。便在此时,却听有人大喝了一声:“哈,老妹子,你果然有鬼呀!”一个人影跟着窜出,却是邓烈虹。
莫老妹子又惊又怒,但邓烈虹已经连喊带叫的逼到近前,莫老妹子把牙一咬,反手一掌便切了过去。二人以快打快,疾拆了数招,蓦然间邓烈虹大喝一声,双掌一振,莫老妹子腾腾腾连退数步,才拿桩站定。夏星寒怕她逃逸,身形晃动,已经挡住了莫老妹子的退路。这么一闹腾,众人全给惊醒了,各自挺刃围上。
邓烈虹回手自腰间拔出盘蛇软枪来,怒喝道:“老妹子,你适才弄的什么鬼,从实招了吧!”莫老妹子退了一步,黑暗中看不清她脸上神色,只听她的声音嘶哑之极:“邓老二,你发的什么疯,老娘起来撒泡尿你也要盯着管管么?”邓烈虹骂道:“去你娘的十八代祖宗,撒尿怎么会招来一只大鸟?”
莫老妹子愤然不语,一双贼亮的眼在黑暗中灼灼闪烁,口鼻之间却发出困兽般的喘息之声。
“邓二叔,我来告诉你适才她在做什么,”走过来的却是曾淳,“她手上戴的是一只夜里也能发光的萤石指环。鹰雕飞禽视力最强,那必是一只罕见的颇喜夜出的夜鹰。指环虽是萤火之光,在夜里却能给一只驯养有素的夜鹰瞧得清清楚楚。乱石林挡的住金秋影,却挡不住飞禽。莫老姑,我猜你在鹰腿上必是绑了纸条,上面写的定是‘从东南杀入’吧!金秋影苦于入阵无门,得此讯息,定然如获至宝。”
莫老妹子听了这话,浑身一抖,终于干笑一声:“是又怎样,金大人的人马转瞬就至,各位还是乖乖就降,我给你们美言几句,大夥就少受些苦。”
曾淳却哼的一声冷笑:“莫老姑,你可知道我今夜为什么偏要在此歇息,还偏偏不派人守夜?”莫老妹子一愣,曾淳续道:“咱们从青田埔乔装出来,那是何等隐秘之事,为什么几日之后,金秋影就阴魂不散的追到?在碧血碑前我就知道,咱们这些人里只怕出了奸细,我在脑中将咱们这些人掂量了许多遍,依然想不透这奸细是谁,更想不透这奸细是如何与金秋影联络的。直到咱们马入乱石林时,我偶一回头,却瞧见莫老姑正回头望天,像是找寻什么东西。乱石林道路崎岖,所有的人全急着低头赶路,怎么莫老姑却有闲情逸致抬头看天?
“我那时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了莫老姑世居川北,最擅调鹰之术,莫非……呵呵,看来今晚这一步险棋是行得对了。”
莫老妹子嘶声叫道:“天杀的小畜生,一会儿金大人到了,看你还笑得起来!”曾淳还是冷笑:“莫老姑,我难道真会将乱石林的生门随口说出?东南处虚实难测,那地方的名字叫做‘尸气’,其实是最大的凶门。金秋影当真信了你的话,这一入就是九死一生了。”
众人听得曾淳如此一说,全松了一口气。桂寒山忍不住叫道:“曾公子,我桂寒山算是服了你,你这么漫不经心的一句话,非但揪出了奸细,还困住了金秋影。一箭双雕,妙计,妙计!”梅道人也摇头苦笑:“莫老妹子,原来你成了盗书的蒋干!”
莫老妹子的身子簌簌发抖,曾淳的话不紧不慢,却似一柄利剑击穿了她的信心。她身子一软,忍不住摊倒在地上,她将眼光转向邓烈虹:“邓二哥,求、求你了,看在老于的面上,就……饶了我这一回!”邓烈虹却将长枪重重一抖,厉声喝道:“莫老妹子,老子算是瞎了眼,枉自和你相识十年!你不想为死去的于四哥报仇,却昧着良心投了锦衣卫,做这祸国殃民的厂卫鹰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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