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病，能不能治好？”回到自己屋子以后，凌路还是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那句话。
“你很关心他？”疑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他是我弟弟。”
“他的病应该和林家灭门有关，时间不算久，机会比较大。但是就像我在竹轩说的，旁人能帮得毕竟有限。最主要的是，要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剩他一个了，还有人在关心他，有人分享他的伤心和绝望。”悠然的话显然意有所指。
“……”
“觉得不知道该怎么做吗？其实只要像是对待听雨那样的对待他就可以了。”
“他……并不知道有我的存在。”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不是真心的关心他。”
凌路有些局促的闪避着悠然的目光。这些天的接触，悠然知道他其实是个不懂表达的人，没有了表面的伪装，他就会不知所措，也只有在这个谷里，他才会卸下自己的心防。
“你、你该吃药了，糟了！药还在炉子上。”凌路冲进去，又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手里端着药。看来药没有抢救回来，不过悠然倒是松了一口气，那些药实在是难喝，但那个黑面神每次都盯着他，看他喝完才算，他也只好硬着头皮喝下去。
“药不能喝了，只能吃药丸了。”
晕！原来有药丸可以吃。“汤药和药丸有什么区别？”
“虽然基本的配方是一样的，但是药丸的成分是固定的，但是你每天喝的汤药，我都是根据你的病情来确定每服药的分量的，效果当然不一样。”
“那我还要吃多久的药啊？”实在很难吃。
“到你生完孩子为止。”
“啊？不会吧……”那岂不是还有好几个月。
“你的余毒已经清干净了，所以从明天开始，药就不会这么苦了。经脉所受的伤也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之后要靠你自己运功打通。以后的药只是些保胎的药而已。都是些酸中带甘的药。”原来他也知道苦啊。
“……如果这个孩子生出来有问题怎么办？”
“有问题，自古凤体生下的小孩，只会是天之骄子，又怎么会有问题。”
还有这种说法的吗？算了，这个问题，现在说也没有意义，既然决定要生下来了，那也只有到生的那天才知道结果。
悠然在这里住了一段日子，他发现这里的就好像陶渊明的世外桃源，虽然不是与世隔绝，但这里民风纯朴，凌路说这里大部分人是孤儿，也有人在这里结婚生子，但不管是亲生还是收养的子女，他们都一视同仁。那个叫听雨的姑娘是和凌路一起进谷的，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好。
外来的病人到了这里，一般都安排住在竹轩，也在事先约法三章，不准打扰这里居民的生活，否则不管是谁，什么身份，都会被赶出去。
这些天来，悠然每天都会去竹轩替林抑扬治疗。凌路也根据悠然说的，每天都会和他说话。再加上这里的人都很友好，又对他的遭遇感同身受，所以都对他关心备至。所以最近他终于开始主动和人说话了，也愿意自己走出屋子了。但是他始终对当天发生的事三缄其口，不肯透露一个字。
这一天，悠然又来到了竹轩，替林抑扬治疗。
“抑扬，告诉我，那天晚上，你是不是见到了你姐姐？”
“她不是我姐姐，她不是！”每一次，说到这里，他就开始激动起来。
“她做了什么？是她杀你爹，对不对？”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看到了，对不对，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你姐姐用什么杀了你爹，剑吗？”
“你胡说！我爹没死，我爹怎么会死！我不知道，我没看见。你走开！我不知道！”他开始语无伦次起来。
“悠然弟弟，我看算了吧。现在抑扬弟弟已经好多了。就不要再逼他了。”听雨很心痛的看着抑扬。
“表面上看，他是好多了，事实上他只是换了种方式在逃避。”
“可是你这样逼他，会不会太残忍了？”
“残忍？如果现在心软，放任不管，你以为他就真的能忘记这段伤痛吗，不会！每日每夜，每时每刻，都可能被这段往事缠绕，到了最后，他就会做出更残忍的事情来伤害自己和他身边的人。”
“听雨，你还是让悠然按他的意思做吧。逃避毕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凌路一直在抑扬身边，防止他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听雨听到凌路这么说，也只好噘着嘴不说话了。
“抑扬，看着我，你告诉，你为什么不肯说出来？”
“我……”
“是不是觉得如果承认爹娘死了，他们就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那么我就可以告诉你，不管你怎么想，他们不会回来了，他们死了，死了！”
“不！不是的！你胡说！”抑扬的眼泪不断的掉下来。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很清楚！你现在算什么，撒娇吗？向谁？你以为现在只要哭一哭闹一闹，就还会有人马上来安慰你、包容你吗？没有了！已经不在了，不接受就能改变事实了吗？怎么你觉得你现在很惨吗？觉得上天很不公平吗？你看看你身边的人，你认识他吗？知道他是谁吗？他你的哥哥，亲哥哥！可是他却过着和你完全不同的生活，你在爹娘怀里撒娇时，有没有想到过，你还有这样一个哥哥，连想见父亲一面都不行。你再看看这个神医谷里的人，他们很多人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但是他们哪一个像你这样，因为他们知道，只懂自怨自艾的人只会惹人讨厌！”悠然的口气柔和下来，他知道抑扬听进去了，“没有父母并不是世界末日，这个世上还有很多美好的事物等你去发现。如果你只停留在过去，而不懂得珍惜眼前的事和人，那你只会失去更多。难道你不想找到你父母被杀的真相吗？难道你还要让你现在唯一的亲人难过吗？”
“我……你真的是我哥哥吗？”抑扬虽然还有些哽咽，但已经平静了下来。
“……是。”
“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你。”
“因为我娘是青楼女子，所以……”凌路转过头去，不愿再多说。
“那，你恨爹吗？”
“……”
“你恨他对不对？那我呢？你恨我吗？”
“别傻了，这与你无关。”
“可是我抢了你的爹啊！”
“呵呵……”这是悠然第一次看到凌路这么开心的笑。“什么叫抢了我的爹，爹还能抢来抢去啊。你都怎么想的啊！呵呵。”
抑扬本来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凌路这么开心，也终于露出笑颜。他转头对悠然说，
“悠然，我一定会努力把那天发生的事说出来的。我不会让爹娘白死的，也不会让大哥失望的。”
悠然看到抑扬的转变，一直紧绷的神经才松弛下来，谁知刚一放松，眼前就一阵发黑，人也无力起来。凌路发现他不对劲，连忙抱起他回了自己的屋子。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以后，悠然就觉得好多了。
“你最近是不是睡的不好？”凌路的脸又黑得跟关公似的了。
“是有些失眠……”悠然知道坦白才能从宽。
“为什么不说？”
“我想这是小事，所以……”
“是不是小事，由我来判断！你现在的身体如果不能好好休息，会影响到孩子的。”
又是孩子！我就知道，这个人现在已经宝贝这个孩子宝贝到天上去了。悠然有些无语。
“对不起……”又要道歉，现在不舒服的人好像是他吧。
“为了什么事情睡不着？抑扬的事吗？”
“……”悠然这些天确实因为抑扬的事情而失眠，因为他不想看到另外一个自己。但也有另外一个原因是，抑扬的事情，又让他想起了以前的事。而且他发现，那件事最近越来越能影响他的心情了，难道因为他又重新投胎转世了，所以那个暗示已经开始失效了吗？当年的那件事让悠然选择了尘封了自己全部的感情，如今他会出现这些情绪波动，就说明他很有可能会回到以前的样子。
“那个、抑扬的事，谢谢……”凌路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看悠然的眼睛。
“你不要对我这么凶，就算是感谢我了。”悠然的脸上还是不变的微笑。他打算不再去想了，等抑扬的事情过去了，应该会慢慢变好的。
“你如果多当心自己的身体，我又何必生这些闲气。”
“其实，我好像……没有答应过要把孩子送给你。”
“你放心，我只是想认他做个义子罢了，不会和你抢孩子的。”
“你为什么一定要认他做义子？”
“我想认便认了，需要理由吗？”
那个，如果悠然回一句“不需要吗？”，会不会演变成某电影里的烂俗情节啊？
第二天，悠然他们刚刚要去竹轩，听雨倒是带着抑扬来了。
“路哥哥，抑扬弟弟他说，他想好了，要把那天的事说出来，所以我就带他来了。”
“大哥，悠然。”抑扬看上去，还是有些紧张，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坐下来慢慢说吧。”
“那天晚上，和往常一样，晚饭以后就各自回房去了。因为那天我娘给我做了件新衣服，我觉得袖子有些短，所以我娘想拿去改，所以也去了我房里。然后、然后突然就听见打斗的声音了。我娘就叫我呆在房里不要乱走，自己就出去看发生什么事，但是，很快娘就回来了，她身上都是血……我问，娘，发生什么事了？可是娘却哭了，她只说了句，我现在只剩下你了，就拉着我跑出去。然后她就在我脸上身上涂了好多血，又弄乱我的头发，叫我趴在家丁的尸体下面，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动。然后……后来……”抑扬的眼泪又不受控制的掉了下来，凌路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后来，爹也来了，他的身上也有好多血，他的后面还跟了好多黑衣人进来。虽然那些黑衣人武功很好，但是还不是爹的对手，这个时候，那个扮成姐姐的人进来了，爹以为她是姐姐，所以对她没有防范。结果……爹死了以后，娘也……自尽了。那个人根本不是姐姐，虽然她的脸和姐姐一样，但那个人的眼神那么冷酷，怎么会是姐姐呢！”
“那群黑衣人有什么特征？”抑扬的话里基本上并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要想知道这群黑衣人的身份，是远远不够的。悠然倒不是真的感兴趣，但是如果能帮抑扬找到些蛛丝马迹，那么他也可以有一个目标，也就更容易振作起来。
“虽然我没有看到他们的真面目，但是我可以肯定，这些黑衣人，全部都是女人。”
“女人？”凌路也没有想到会有这种事。
“这个江湖上，只有女人的帮派，就只有一个。”
“你是说……冷月宫？”
“表面看来，是这样。冷月宫虽然行事乖张，也冷酷无情，但是，她们与林家，井水不犯河水，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是，如果不是她们，还会有谁，难道她们要嫁祸冷月宫？也说不通。冷月宫本就不是正教，何须嫁祸。”
“我想，这件事，与个人恩怨无关，真正的目的怕是想要挑起武林纷争。”
凌路和抑扬都沉默了，但是听雨似乎就不懂了，“为什么？”
“武林如果不乱，又怎么能从中得利呢？”
“我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自古乱世才能成就英雄，谁又不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只是因为这样，就要将我全家这么多人杀死？我一定要找出这个人来，替我爹娘报仇。”
报仇虽然不能算是个好的目标，但是报仇的意念也可以成为推动一个人走向成功的催化剂。就好像基督山伯爵，如果不是报仇的意念在支持着他，他又怎么能在那样艰苦的环境里活下来，又怎么可以重见天日，又怎么会成为基督山伯爵呢。仇恨同样可以使一个懒惰或是懦弱的人，变得勤奋，坚强。只是如果过分的执著了，就会被蒙蔽了双眼，伤害了自己或是身边的人而不自知。
但是，人的感情，几乎都是双刃剑，爱，执着了，也能伤人。既然可以爱，又为什么不能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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