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万籁俱寂
战神家族谋反，毒杀威廉七世的消息已经随着鲁伯斯男爵战死在军部大院、索利米安将军被活捉而传遍了整个帝都。无论是平民、军人还是贵族，尽皆哗然。卡尔殿下在雷诺宰相和隆奈骑士的支持下掌握了京畿的防卫部队，并且开始按照之前早就拟好的名单进行搜捕。
十天之内，一共有七十多位有身份的贵族因被指控密谋谋反而被送进了贵族督察院的监狱中。面对着这种让人忍无可忍的污蔑，几乎所有被指控的贵族都进行了反抗。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前来押送他们的士兵在面对他们的反抗时，下手近乎于残忍。他们根本无视自己的贵族身份，根本不进行警告，直接挥动武器就攻了过来。在这些士兵的长矛和双刃阔剑下，贵族们随身佩带的细剑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玩具。他们运气好的则是被一下敲断细剑，然后被一拥而上的士兵五花大绑丢进马车；运气不好的则是连人带剑被高举武器的士兵劈成两半。
五天中，整个帝都都笼罩在这种令人恐惧的气氛下，大街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偶尔会有一队士兵穿过，紧接着整个街道便会重新归于平静。
贵族督察院的监狱中，所有被关押的贵族都已经疲惫地睡去，他们有的在白天被**去受审，晚上便带着一身伤回来。除了会听到的一两声老鼠的吱吱声外，就只剩下呼噜声，和偶尔惊醒的贵族所发出的惊叫声。
然而在这一切声音的背后，始终都会有一声隐约的喃喃声。这个声音不引人注意，但是却始终在整个监狱内悠悠地回荡，如同那从窗口飘进的一缕淡淡的烟。
“雷诺……雷诺……”
莱曼四肢被固定在一张床上，嘴里不停地在念叨着雷诺的名字。
“莱曼先生，别再念了……”马克帮他擦了擦头上的汗水，挥动手帕将他身边的蚊虫赶走，见他始终这样，终于忍不住开口劝道。
这十天来，莱曼消瘦了许多，魔法师原本就有些瘦弱的身体此刻显得更加干枯。一双原本湛蓝的眼睛已经显得有些浑浊。他身上布满了伤疤，手指上插着五根汲魔针，针尖刺入手指寸许，针鼻连着一块拳头大的魔力水晶，针中间有一个蚀刻的魔法阵，随着魔法阵的运转，一丝若有若无的魔力正通过汲魔针注入到水晶中。
这十天里，马克已经帮莱曼放了十几次血，两次放血之间的间隔也越来越短。就在五天前，马克已经不敢再帮莱曼放血，手指上的汲魔针也已经减少到了五根。因为他已经看出来，眼前的这位魔法师已经虚弱得不能再虚弱了。
可是就在五天前，他将雷诺把梅第奇将军的尸体处以绞刑的事告诉了莱曼后，这位进了监狱就什么都没再吃，已经奄奄一息的魔法师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了一股力量，突然地一个鲤鱼打挺就要站起来。虽然因为手脚都被绑住而只是在床上挣扎了一阵，但是马克还是为他的生命力而暗吃一惊。挣扎了一阵后的莱曼虽然重新安静了下来，嘴里却开始不停地念着雷诺的名字，怎么劝都不听。
“莱曼先生。”马克让阿蒙将那块已经充满了魔力的魔力水晶卸下，换上另一块魔力水晶，一边说道，“您这又是何苦。现在您身在监狱，雷诺宰相又肯定不会放过您，您还是想想自己有些什么要交代的东西告诉我们吧，我们能帮您做的就尽量帮。老是念叨他的名字又有什么用。教典里可是说过，一个带着仇恨的灵魂是永远都不会有归宿的。”
“老大，你就别显摆了。”阿蒙说道，“莱曼先生可是魔法师。魔法师会信你这一套？”
“混帐！换你的水晶去，屁字不识一个的家伙还好意思插嘴。”马克立即骂了回去。
阿蒙咕哝一声，不屑地转过头去，手下却动作飞快，很快地将针鼻和另一块魔力水晶搭在了一起。
“莱曼先生，其实我心里也有点奇怪。”马克摸了摸肥肉堆积的下巴，“您的家族既然已经这么显赫了，为什么还要弑君篡位呢。(读啦网网友发布)战神家族应该是帝国里的第一名门了吧。”
莱曼突然停止了喃喃自语。
“不管你信不信，我们家族确实是被冤枉的，这是一个阴谋。”莱曼双眼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些波动。
“但是宣布您的家族谋反的可是三皇子啊。”
“马克。”莱曼闭上眼睛，缓缓地轻声说道，“你愿意相信我说的一切吗？”
“莱曼先生，我相信没用，您得让贵族督察院的那帮老爷们相信。”马克看上去很警惕。
“他们信不信都没有用，或者说他们根本不敢信。”
“莱曼先生，这事您还是别和我说了，我只是一个佣兵。”马克马上说道。
“莱曼先生，我看您肯定是被冤枉的。”阿蒙一拍大腿，“那个雷诺宰相一看就不是好人。我们来的时候他还让人转告我们要安分一点，不然后悔都来不及。切，就凭他那副身板，敢不敢和大爷我……唔……”
马克狠狠地将阿蒙的嘴巴捂住。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马克低声叫道，“现在开始给我老实呆一边去，再敢罗嗦，我把你嘴巴缝起来！”
“唔……”
莱曼静静地躺在那里，对于身边发生的事晃若未闻。
马克狠狠教训了阿蒙一顿，方安心坐下，讪笑着对莱曼说道：“莱曼先生，您别理他，他就是一个浑人，不然也不会跟着我这么一个大浑人一起讨生活，您说是吧，呵呵……”
莱曼依旧保持着仰面朝天，面无表情的姿势躺在那里，对于马克说的话没有搭腔，马克在那里自顾自地讪笑，越笑越尴尬。
就在马克正不知道该如何收场的时候，就听见莱曼的一声叹息。
“马克，你知道吗？”莱曼说道。
“先生，我知道什么？”马克赶紧问道。
“你现在对我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我的家族。”莱曼盯着天花板，但是双眼的焦距明显不在天花板上，似乎陷入了回忆。他没有等马克说话，便继续向下说道。
“在前线打仗的一天早上，父亲将我和我大哥一起叫进帐篷谈话。他对我们说道，家族历代家长都非常努力地在国王面前示弱，只求家族能够安然地传承。当时父亲说的话很有道理，就连我都觉得祖先们真是一番良苦用心。你知道吗？我一向不把家族当一回事，但是那天早上，我却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上午，全都是家族以后的路该怎么走。虽然家族的一切都将由我的哥哥继承，但是那天，我却第一次意识到我是战神家族的一员，我必须对家族做出一些贡献。”
马克轻轻呼了一口气：看来这位魔法师先生只是想和自己谈谈家族。
阿蒙则在揉着脑袋。
“可是你知道吗？”莱曼丝毫没有注意到马克的小动作，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地说道。
“可是你知道吗？我现在却发现，我的祖先这件事上，处理得相当愚蠢。并且他们更愚蠢的地方就是让自己的后辈继续顺着这条愚蠢的路走下去。”
“家族不仅在帝国，在大陆上也是声明显赫。帝国有几乎一半的土地都是家族打下来的，在帝国中，战神家族的声望比起皇室甚至还要高些。我的祖先哪一位不是胸怀大志叱咤风云的人，但是在面对皇室时却谨小慎微，生怕国王会怀疑家族要反叛。为了避嫌竟然还放着好好的宰相不做，跑到一个小城里去带着一个军团整天不知道干什么，你说，他们是不是很愚蠢？”
马克顺着莱曼的意思，随口说道：“是啊，他们很愚蠢……啊不，他们不高明……也不是……咳！您的祖先恕我不敢评价。”
莱曼笑了笑，笑中带着一丝无奈。
“你说，就凭我的家族在帝国中这么高的声望，皇室会因为一个辞官之举就会完全信任家族吗？如果不辞官，难道就会将战神家族当成要谋反的家族而诛杀吗？显然不会。反正都已经是不信任了，这多一点少一点还有什么区别吗？偏偏我的祖先还以为就凭这样就可以保证家族的传承，实在是很可笑。”
“我有时候在想，为什么一个声望比皇室还要高的家族却要夹着尾巴跟在皇室后面亦步亦趋地走，我的祖先战神公爵这么做我可以理解，毕竟海潮军团是威廉二世建立的。但是到了后来，海潮军团统领开始由我的家族世袭，几乎就像是我的家族的私军一般，而家族的族长却依旧跟在皇室后面，并且作风依旧相当低调，比战神公爵有过之而无不及，我现在想来非常困惑，你觉得呢？”
“我也觉得很困惑。”马克说道。但是他说完后砸了砸嘴，觉得有点不对劲。
“是啊，你想想，帝国中最精锐的主战军团几乎和家族的私军没有两样，帝国中最富庶的沿海一省是家族的领地，在帝国中家族的声望又一直比皇室要高，如果我的哪一位祖先借这个机会造反的话，难说不会取代威廉家族……”
马克的双眼瞪得老大，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莱曼。阿蒙则是双眼放光，狠拍了一下大腿。
莱曼没有看到现在马克的表情，若有所思地说道：“如果家族造反成功了，现在就应该是斯威特兰的皇族了，又怎么可能被小人陷害到灭族的境地呢？早知要担这个虚名，当初就应该打正经主意啊……”
“莱曼先生。”听着莱曼说的这些惊世骇俗的话，马克吓得差点就要像捂阿蒙的嘴一样，狠狠地捂住莱曼的嘴了。幸好他及时想起莱曼的身子虚弱，这么一捂估计会给闷死，不然他还真就要扑上去了。
“莱曼先生，您能不能小声点，门外可是有雷诺宰相派来的人看着呢。”马克低声说道。
“我为什么要小声？”莱曼苦笑一声，反问道。
“过不了几天我恐怕就会被**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被绞死。”莱曼很随意地说道，“反正难免一死，那你说我为什么不能说。至少现在说的话还有你们两个听众，当然，如果门外的几个人听见了也算。”
马克阿蒙这几天和莱曼朝夕相处，多少也了解一些他的性格。此时听见他很无所谓地谈论起自己的生死，不由得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马克正要再说点什么，却听见门外一声低喝。
“站住！”
紧接着是人站起，剑出鞘的声音。
“坏了，难道是要来提莱曼上绞架了？”马克心中一惊，“这大半夜的，难道是要秘密处死？也不对啊，真要杀的话在洛莫罗就可以秘密杀掉了啊。那这是怎么回事啊？”
他再仔细听去，只听见门外几个人嘀嘀咕咕地在说话，具体说了什么倒听不清楚。
门外的几个人谈了好一阵，只听见牢房的门哐铛一响，一个不知道在咕哝着什么的士兵推门引着一个人走了进来。那士兵表情极不痛快，待到引进的人才在牢房里站定就马上重新从外面把门关了起来。
莱曼微微转头，用眼角打量着来人。来人披着一身灰色的斗篷，面孔隐在兜帽中，在牢房里昏黄的灯火中，莱曼只看清楚了对方胖胖的身材。
“请……请问您是……”马克有些结巴地问道。
只见那人从斗篷中伸出一只白胖的手，一边快步走向莱曼，一边将兜帽除下，露出了他的脸。
“莱曼！”他叫道。
尽管牢房中灯火昏黄，但是那熟悉的声音和那喜极而泣的胖脸却让莱曼马上认出了他。
“舒伯特！”莱曼低呼一声。
“莱曼……太好了……终于见到你了……”舒伯特冲到莱曼床前，终于控制不住，哭了起来。
“舒伯特，你先别哭。我问你，你是怎么进来的。现在我都成这样了，你怎么还来见我？”莱曼刚一见到舒伯特的惊讶很快便化成了担忧，“我可是叛国者呢，你不应该再和我有瓜葛的。”
马克和阿蒙站在一边，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个正在谈话的人。
小胖子哭了好一会，终于收住了眼泪，他抹了抹眼睛，低声说道：“不要紧，我说我是奉了教皇陛下的命令来的。那些士兵一开始还嘴硬说没有雷诺的命令不许进去，被我给顶回去了。雷诺宰相再大也没有教皇陛下大啊。”
说到最后，小胖子甚至有些得意洋洋。
莱曼的眼睛有些发直了：“什么……你说教皇陛下……”
“是啊。”舒伯特说道，又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将自己的斗篷解开，露出里面穿的衣服，“我已经正式皈依教门了，现在是光明大教堂里不受神品的办事修士。”
小胖子的斗篷里，竟然是一件全新的深灰色修士袍！
这下连一边的马克和阿蒙的眼睛都发直了。
舒伯特这时才注意到这两个人，见他们正盯着自己的修士袍猛看，仿佛是走光似的叫了一声，赶紧用斗篷将衣服盖住，用一种杀人的眼神看着他们。
“舒伯特，不要紧的。”莱曼轻轻说道，“他们不会乱说的。”
马克和阿蒙忙不迭地点头，讪笑。
“舒伯特，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突然皈依教门了呢。”莱曼现在的心中有无数个问号。
舒伯特又看了两个佣兵一眼，才低头在莱曼耳边轻轻说了起来。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老子给出的主意。小胖子的老子是帝都城防长官，这算是一个很重要的职位了。卡尔殿下一回帝都，马上就派人夺了舒伯特老子的权，接管了城防，并且动用城防军队抓人。这一番大动作的内情自然被这位前城防长官给打听得一清二楚。
听闻战神家族造反弑君时，老舒伯特骑士自然也是被惊得魂飞天外，他又猛然想起自己的儿子和费茨威廉公爵的小儿子交好，生怕这件事波及到自己家族，所以便赶紧写了一封信，派人连夜送去前线，催儿子赶紧回来。
回到家的舒伯特还没喘上一口气，就被他老子给拉进了光明大教堂。舒伯特身有圣光之力，这一点他老子也知道，所以老舒伯特骑士专门走后门给舒伯特安排了一个在教堂里苦修的名额，只求光明女神能看在自己一家全是虔诚信徒的份上庇佑自己的儿子不受牵连。
谁知进行受洗仪式时，圣水一淋在舒伯特的额头上，竟然发出了耀眼的金光，这让主持仪式的祭祀十分吃惊。在体会到了小胖子身上最纯净的圣光之力后，主持仪式的光明祭祀直接让舒伯特当了教堂里的办事修士。
“后来我听说你没有死，被关进了贵族督察院的监狱里，所以就想来看看你，我才不信公爵是那种想造反的人呢，你肯定不会有事的。”舒伯特说道，“只是没想到门外那几个人不让我进来，所以我只好说我是教皇陛下派来的，想来他们也不敢问为什么陛下要派人来。”
莱曼看着小胖子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他没想到眼前的这个小胖子竟然如此地讲义气，竟然敢冒这么大的风险只为看他一眼。他看着舒伯特的圆脸，越看越心中越是激动。
什么是朋友？这才是朋友！虽然舒伯特说出的话比较幼稚，但是此刻莱曼却生不起一丝嘲笑的感觉，心中除了感动还是感动。
说到朋友，他突然想起了另外两个人。
“凯特和罗伊斯呢？”莱曼又问道，“他们应该没事吧，我最担心的是罗伊斯，拉舍斯奈男爵已经被关押起来了，他……”
“莱曼。”一听莱曼提到这两个家伙，小胖子的眼中又流出了眼泪。
“莱曼，我说了你可不要激动。他们……他们……他们已经死了。”舒伯特抽泣着说道。
书书网手机版 m.1pwx.com